下午三点,阮楚宜回来了。
她拎着两袋菜,推开门,走进厨房。
温辞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她进进出出,把菜放进冰箱,开始准备晚饭。
“找到工作了吗?”他问。
“还没有。”阮楚宜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温辞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一周后,阮楚宜找到了工作。
是一家本地的小型设计公司,做财务。
阮楚宜这学历,在这样的小公司上班,屈才了。
伦国的上班时间很弹性,她早上九点到公司,下午三点就能走,如果手头有急事,也可以带回家处理。
她还是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给温辞做好早饭、午饭,再去上班。
下午三点下班后,她去超市买菜,四点到家,开始做晚饭,六点,吃饭。
“你不用这么赶。”温辞说,“我随便吃点就行。”
“不赶。”阮楚宜给他盛汤,“我上班又不累。”
“你学个驾照吧。”温辞接过汤碗,“我给你买辆车,上班方便点。”
“不用,搭公交车挺方便的。”
“那以后不用早起做午饭了。”温辞又说,“我把昨晚的剩菜热热吃就行。”
阮楚宜放下筷子,看着他。
“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你做顿饭,调理你的身体。你别拒绝我行吗?”
温辞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他不敢深究的东西。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楚宜,你不用有负担。”他的声音有些哑,“也不用想着报答我。我是自愿收留你的。而且,从你和我们生活以来,你也没有白吃。家里的家务你都做了,在苏家的事上,要没你,我们也不可能那么轻易扳倒苏家。”
阮楚宜看着他的眼睛,几秒钟,然后垂下眸。
“我做饭是我喜欢做,你不用有负担。”她说,“再说我就上半天班,又不辛苦,我就想做饭。”
温辞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温叙出差回来那天,伦国难得出了大太阳。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阳光从舷窗照进来,暖融融的。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远远看见阮楚宜站在出口处等她。
“你怎么来了?”温叙快步走过去。
“今天天气好,我来接你。”阮楚宜接过她手里的箱子,“你哥在家做饭。”
“他做饭?”温叙一脸震惊,“能吃吗?”
“他说今天他下厨。”阮楚宜笑了笑,“我出门的时候他正在切菜。”
温叙和阮楚宜到家的时候,温辞果然在厨房里。
灶台上摆着切好的菜,锅里正炖着汤,香味飘了满屋。
“哥,你行不行啊?”温叙靠在厨房门口,挑眉看着他。
“你哥什么时候不行过。”温辞头也不回,手里的锅铲翻得利落。
阮楚宜在旁边打下手,洗菜、递调料,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
吃完饭,温辞去书房处理一个工作,阮楚宜收拾碗筷。
温叙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阮楚宜洗碗。
“楚宜姐,我哥最近怎么样?”
阮楚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挺好的。每天按时吃饭,天气好就出去走走,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你辛苦了。”
阮楚宜摇摇头:“不辛苦。”
“谢谢你。”温叙很真心的说,“要没你照顾我哥,我还真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家。”
“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夜里,外面又下起了雨。
阮楚宜躺在床上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十四年前的那些事。
她的父母是华人,出身小县城,没什么文化,听说国外高薪、赚钱容易,便耗尽所有的积蓄,来到了伦国。
到这里后,才发现现实是如此的残酷,没文化、语言不通,只能做最底层、最劳累的体力活,日复一日奔波劳碌,勉强糊口度日。
贫穷、疲惫、异乡的孤独无助,一点点消磨掉两人最初的爱意与温情,争吵、抱怨,成了家里的常态。
自阮楚宜记事起,她的世界就没有阳光与温暖。
拥挤狭小的出租屋,潮湿发霉的墙角,永远吵不完的架,永远匮乏的物资,是她全部的童年。
十三岁那年,常年劳累、积劳成疾的父亲骤然病逝,彻底压垮了本就摇摇欲坠的家。
一年后,走投无路的母亲,为了活下去、为了养活她,改嫁了当地一名白人男人。
那是她噩梦的开端。
男人嗜酒如命,性情暴躁,醉酒后便家暴母亲。
而且,他不愿意抚养阮楚宜,甚至不准她踏入自己的家门半步。
无数个深夜,男人醉酒撒泼,母亲满身伤痕、鼻青脸肿。
母亲只能趁着男人昏睡的间隙,偷偷把瑟瑟发抖的她接进屋内,让她蜷缩在冰冷狭小的储物室里,勉强过夜。
整整半年,她活在恐惧与卑微之中。
最绝望的那天,永远刻在她的骨血里。
男人深夜醉酒归来,发现了躲在储物室的她,他兽性大发,想趁她熟睡之际,强行施暴。
满身的酒气、粗糙的手掌、狰狞可怖的嘴脸,是她此生最恐惧的梦魇。
她拼尽全身力气反抗,母亲也不顾一切扑上来阻拦、拉扯。
混乱之中,她终于挣脱束缚,连鞋都来不及穿,不顾一切冲进无尽的黑夜里。
她再也不敢回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母亲万般无奈,只能用仅剩的微薄积蓄,给她租了一间不见天日的地下室,让她独自藏身度日。母女二人只能偷偷相见,苟延残喘。
可厄运从未手下留情。
半年后的一个雨夜,她接到陌生人的电话,跌跌撞撞赶到现场时,世界彻底崩塌。
男人家里一片狼藉,,母亲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是血,额头的伤口狰狞可怖,鲜血浸透了身下的衣物,早已没了呼吸。
那双曾经温柔护着她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再也无法眨眼。
家暴的男人最终被警方逮捕,可这世间,再也没有疼她护她的人了。
一夜之间,她沦为无依无靠的孤儿。
往后的日子,是无尽的饥饿与狼狈。
她没学识、没技能、无依无靠,在陌生的异国他乡,根本没有谋生的出路。
她睡过桥洞,捡过垃圾桶里的面包,在火车站的候车厅里蹭过暖气。
走投无路之际,她见过太多底层女孩的无奈与沉沦,也清楚自己唯一能换取温饱的,只剩稚嫩的身体。
那天,她站在街角,穿着一件别人扔掉的旧裙子,裙摆破了个口子。
雨刚停,路面上还积着水。
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开口。
她看到一个消瘦的男子从对面的便利店出来。
男子二十岁左右,五官特别好看,只是他走路的时候,裤腿是空的,一摆一摆的。
更重要的是,他是黑头发黄皮肤。
她想,这样的男人应该不像白人那样粗鲁,再说了,看着他身体那么消瘦,也没什么力气。
男子走到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阮楚宜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先生。”
男子转过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