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舞会过后八天,十八年兴旺的家业,像一堆干草烧起来的火,烧到连最后一些火星也快熄掉了。赛查从铺子的玻璃窗里望着街上的行人,想着事业的范围,觉得担子很重。他向来日子过得简单,不是自己做货色来卖,便是批发来卖。如今做了地皮生意,在包比诺号子里搭了股,还有十六万法郎的票据抛在外面。要付这笔款子只有两个办法:或者是做老婆不喜欢的事,让票据在市场上流通;或者包比诺的生意做得意想不到的发达。许许多多念头把可怜的家伙吓坏了,只觉得头绪纷繁,无法掌握。再说,安赛末当家又当得怎么样呢?皮罗多看待他像作文老师看待一个学生,始终不相信他的能力,恨不得站在他背后。他在伏葛冷家曾经把包比诺踢过一脚,要他住嘴,可见那初出道的生意人叫花粉商着实担心。皮罗多绝对不让老婆女儿和伙计猜到他的忧虑,心境却好比塞纳河上一个普通的船夫忽然被海军部长派去指挥一艘军舰。他这个人本来不宜于思索,一有这些念头,脑子里更是布满了迷雾;他站在那儿想看看明白。不料街上出现了一张他最讨厌的脸,他的新房东小个子莫利奈的脸。我们大概都做过一些梦,事情多得可以代表整整一生,其中常常有一个专门作恶的怪物,像戏里的坏蛋一样。皮罗多觉得莫利奈就是命运派来当这一类的角色,跟他捣乱的。在喜气冲冲的跳舞会上,莫利奈就不怀好意的扮过鬼脸,对着豪华的场面恶狠狠的直瞪眼睛。这一回在皮罗多出神的当口突然露面,使他更多了一层反感,以前对这个小气鬼(这是皮罗多常用的词儿)的印象也回想起来了。
小老头儿的声音阴阳怪气的叫人难受,他说:“先生,咱们事情办得太匆忙了,你忘了在合同后面批一句[79]。”
皮罗多接过合同预备补手续,不料又来了建筑师,跟花粉商打过招呼,装着莫测高深的样子在他身边转来转去。
终于他凑着皮罗多的耳朵说道:“先生,你是知道的,开头吃一行饭多么不容易。你既然对我满意,请你帮帮忙,把酬劳给了我吧。”
皮罗多的现款和证券都掏空了,只能吩咐赛莱斯丁开一张三个月的二千法郎期票,预备一张收据给建筑师签字。
莫利奈话中带刺的说道:“你把邻居的房租承担下来,我很高兴。今天早上看门的报告说加隆逃走了,治安法官已经来封了门。”
皮罗多心里想:“哎唷,但愿我那五千法郎不要吃倒账才好!”
罗杜阿也送发票来,一跨进屋子就接口道:“人家还说他买卖做得挺好呢。”
莫利奈道:“做生意的要告老了才算保险。”他一边说一边细磨细琢的把租约折起来。
建筑师打量着这个小老头儿,看得津津有味。艺术家只要遇到一张可笑的脸能证实他对布尔乔亚的想法,没有不高兴的。
他说:“一个人撑了伞,就以为下起雨来不用怕了。”
莫利奈瞧着建筑师的脸,特别端详他的鬓角和小胡子。两个人彼此瞧不起的程度正是不相上下。他故意留着不走,要在出门的时候把建筑师刺一下。莫利奈跟猫儿混惯了,举动和眼神都很像猫。
那时,拉贡和比勒罗来了。
拉贡咬着赛查的耳朵说:“我们把地产的事和包比诺法官说了,他认为做这种投机生意一定要拿到卖主的收据,把手续办完全,咱们才能算真正的业主……”
罗杜阿道:“啊!你们买进了玛特兰纳那块地么?外边都在谈论,又要盖新房子了!”
油漆包工罗杜阿原想把账款快快收清,临时改变主意,觉得还是不要催得太紧的好。
他凑着赛查的耳朵说:“我送发票来只是为了年终关系,不是急于要钱。”
赛查只管呆着脸望着账单,不回答拉贡,也不回答罗杜阿。比勒罗看他发愣,问道:“喂,赛查,什么事啊?”
“没有什么。隔壁那个卖伞的破产了,我收了他五千法郎票据。要是票子靠不住,我就上了当,做了傻瓜。”
拉贡叫道:“我早就告诉你的:一个人掉在水里就只想逃命,连老子的腿也会拖住不放,结果两个人都淹死。破产的事我见得多了:刚倒霉的时候不一定想骗人,后来也是逼不得已。”
比勒罗说:“这话不错。”
皮罗多踮起脚尖,把身子往上挺了一下,说道:“啊!将来我要是能够进国会,或者在政府里多少有点势力的话……”
罗杜阿说:“那你预备干些什么呢?你是个聪明人哪。”
莫利奈对有关法律的议论都感到兴趣,便留着不走。比勒罗和拉贡向来知道赛查的意见,只因为大家都聚精会神,也就跟着别人一本正经的听下去。
花粉商说道:“我要建议设一个法院,法官全是终身职的,再派一位受理刑事案件的检察官。在侦查期间,凡是现在由查账人,破产管理人和‘执行裁判’所担任的职务,统统交给一个法官去马上执行。侦查完毕,法院应当宣布当事人属于哪一类,是可以复权的破产人呢,还是一个倒闭户[80]。可以复权的破产人必须把债务全部清偿;他和他妻子的财产可以由他保管;但他的权益,遗产,全部归债权人所有;他应当在债权人监督之下负责管理。我们可以允许他继续营业,但签名的时候必须写明破产人某某,直到债务全部还清为止。至于倒闭户,就得像从前一样给他戴上一顶绿帽子,送到交易所去枷示两小时。他和他妻子的财产,他本人的权益,一律没收,交给债权人,还得把他逐出国境。”
罗杜阿道:“这样,生意场中可以少点儿风险。一个人不管做什么买卖,总得多想想了。”
赛查气愤愤的说道:“现在的法律并没有执行。一百个做生意的,倒有五十个以上营业额超过资本四分之三,或者货色的卖价比资产负债表上开的低四分之一,他们就是这样捣乱市面。”
莫利奈道:“先生说的不错,现在的法律伸缩性太大了。破产人要不把家私全部拿出来,就得叫他名誉扫地。”
赛查道:“该死!像眼前这样,做生意的快要变作合法的强盗了:签一个字就好在众人银箱里拿钱。”
罗杜阿道:“你倒是硬心肠,皮罗多先生。”
拉贡老头道:“他这个态度是对的。”
赛查受了那笔小损失,气坏了,说道:“破产的人都不是好东西。”他听到邻居破产的消息,好似一头鹿听见了猎人的号角。
这时,希凡酒家的茶房头儿送了发票来。接着,斐列克司的伙计,福阿咖啡馆的小厮,高利南手下吹单簧管的乐师,都带着账单来了。
拉贡微笑着说:“这是年关到啦。”
罗杜阿说:“真的,你的跳舞会精彩极了。”
赛查对那些伙计说了声:“这会我没有工夫。”他们便留下发票走了。
罗杜阿看见建筑师正在把皮罗多签的票子折起来,便说:“葛兰杜先生,我的账单请你就审查吧,只消核对一遍就行,价目都是你代表皮罗多先生讲定的。”
比勒罗听着,对罗杜阿和葛兰杜两人望了一眼。
他咬着侄婿的耳朵说:“让建筑师跟包工的讲价钱,你上当了。”
葛兰杜走出铺子,莫利奈鬼鬼祟祟的跟上去,说道:“先生,我说的话,你没有听进去;但愿你有把伞才好。”
葛兰杜听了大吃一惊。人心总是这样:越是非分之财,越是不肯放松。建筑师设计花粉商的屋子,的确一心一意拿出全身本领,花了不少时间,所费的心血值到一万法郎酬劳。他为了显本事,吃了亏。所以那些包工头儿很容易的把他拉拢了。劝他通同作弊的理由固然很动听,而且暗中还带着威胁的意思:要不依他们,他们会说他坏话,和他为难的;但对建筑师最起作用的还是罗杜阿对玛特兰纳地产的看法。据他说,皮罗多只是在地价上投机,并不打算盖房子。包工的和建筑师原像剧作家和演员一样相依为命。葛兰杜代皮罗多讲价钱的时候,也就帮着同行欺骗主顾。怪不得罗杜阿,夏法罗,木工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