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浸得江南老宅的木窗棂都泛着潮气。
沈知微一袭月白长衫,墨发仅用根素银丝带松松束在脑后,指尖捏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正稳稳刺向榻上男子后心的灵台穴。
男子胸腔剧烈起伏,脖颈处青筋暴起,皮肤下似有活物窜动。
那是南疆最毒的噬心蛊。
沈知微另一只手托着瓷碗,碗中琥珀色药液泛着冷光,银针拔出的瞬间,她屈指在男子背上游走,一道暗红蛊虫竟顺着针孔被引了出来,落入碗中便滋滋消融。
“成了。” 她收回手,指尖连点男子几处穴位,止住他溢出的血迹。
一旁青黛立刻递上干净帕子,忍不住吐槽:“这蛊虫比上次那只凶多了,楼主还只给三天时限,简直是折腾人。”
沈知微擦了擦指尖,语气平淡:“任务完成,你去复命吧。”
青黛应了声 “好”,揣好记录任务的密函,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沈知微收拾好银针和药碗,转身回了自己的小屋,屋内陈设简素,靠墙立着半人高的药材柜,柜顶摆着几包晒好的草药,另一侧只放了张铺着粗布褥子的木床。
次日晨光刚透进窗棂,青黛就拎着个布包回来,进门就咋咋呼呼:“小姐,我刚在镇上听说个大消息!皇上有意把礼部尚书的嫡女,赐婚给二皇子呢!”
沈知微正坐在小凳上捣药,石臼里的甘草末细得飘起。
听到礼部尚书四个字,她捣药的动作顿了半瞬,石杵在臼底轻轻磕了下,细碎的甘草末顺着臼壁滑下去。
她垂着眼,长睫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芒:“礼部尚书?嫡女?”
“对啊!” 青黛正把晒好的金银花收进竹篮,“听说那嫡女才貌双全,跟二皇子站在一起,旁人都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沈知微继续捣药,石杵起落间节奏丝毫不乱,捣好后她拿起瓷盅,转身往里屋走,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是嘛,那她该多高兴。”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砰砰砰” 的声响撞得木门发颤。
青黛皱了皱眉,放下竹篮慢悠悠走过去,还没碰到门闩,门外的人就没了耐心,一脚踹在门上。
木门 “吱呀” 一声被踹开,差点砸到青黛。
青黛敏捷地往旁边闪,反手就往对方腰上踹了一脚,双手抱臂冷声道:“哪儿来的疯婆子,敢来这儿撒野?”
被踹的是沈府的张嬷嬷,穿着身浆洗得发硬的青布衣裳,头上插着支磨得发亮的铜簪。
她扶着腰哎哟哎哟地挣扎起身,手指着青黛骂骂咧咧:“我是京城礼部尚书府的嬷嬷!你个小蹄子敢对我动手?”
张嬷嬷挺直腰板,颐指气使道:“老奴奉沈夫人之命,来接三小姐回京。”
青黛愣住了。
三小姐?
礼部尚书?
她反应过来,冷笑一声:“这里没有什么三小姐,识相的赶紧离开,别在这儿碍眼。”
张嬷嬷走出去看了看门口的门牌号,确定这就是老爷在江南置的宅子,转头又指着青黛:“哪里来的贼子,占着尚书府的房子还敢嚣张?赶紧让开!”
她懒得跟青黛废话,视线越过她往院里扫,最后落在刚从里屋走出来的沈知微身上,语气倨傲:“你就是三小姐?”
青黛转头看向沈知微,才发现她已经用一条细白布覆上了眼睛。
白布边缘绣着圈淡青色缠枝纹,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脸色愈发苍白。
沈知微双手扶着门框,指尖轻轻摩挲着木框上的纹路,声音温软得说:“青黛。”
青黛连忙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嘴角偷偷抽了抽,轻声问道:“你怎么突然成尚书府的三小姐了?”
沈知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青黛立刻会意,放缓语气搀扶着她:“小姐,慢些走,小心脚下台阶。”
沈知微在青黛的搀扶下走到张嬷嬷面前,身形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张嬷嬷盯着她眼上的白布,皱起眉:“你这眼睛是怎么回事?”
沈知微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
她用宽大的衣袖掩住手,指尖在袖中飞快捏了个敛气诀,再抬眼时,声音软得发颤,还裹着层哭腔:“幼时不小心跌进了熬药的陶罐里,眼睛就…… 就看不见了。”
她说着,还用衣袖轻轻抹了抹眼角,仿佛真有泪水要掉下来,“不知嬷嬷今日来,是有什么事?”
张嬷嬷心里嘀咕。
夫人只说要把三小姐接回去,可没说她是个瞎子。
但转念一想,只要把人带回去交差,管她瞎不瞎。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大小姐即将跟二皇子议亲,府里人手不够,需要你回去帮衬。别磨蹭了,现在就走。”
沈知微刚要喊青黛,就被张嬷嬷打断:“夫人只让三小姐回去,这野丫头可不能进沈府。”
青黛脸色一沉,刚要反驳,就被沈知微轻轻拍了拍手背。
沈知微语气依旧温和:“无妨,我跟你回去就是。青黛,你去找苏娘,她会给你安排住处,等我消息。”
青黛看着她,知道小姐自有打算,只好压下火气:“是,小姐,你自己保重。”
从江南到京城要走七八天,沈知微跟张嬷嬷挤在一辆旧马车里。
车轮碾过石子路时,车板晃得能把人颠起来,夜里就蜷在马车角落凑合一宿,白日里张嬷嬷只肯拿些硬邦邦的麦饼当干粮,就着冷茶水咽下去。
离京城越来越近,这天清晨,马车刚驶进一片树林,沈知微靠在车壁上,耳尖微动。
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声音、风吹过树林的声音、甚至远处飞鸟振翅的声音,都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忽然屏住呼吸。
四周的风声里,混进了几处刻意压低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响。
“有情况。” 她在心里暗道,手指悄悄扣住了袖中藏的毒针。
果然,没过多久,马车就被人拦了下来。
一个粗哑的声音在外头喊:“此树为我栽,此路为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