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端着茶杯缓缓起身,走到梅林边的石栏旁,看似仰头赏梅,实则借着梅枝的遮挡,趁众人不注意,将杯中的茶水轻轻倒在梅树下的泥土里,只留了个空杯在手中。
“哟,沈三姑娘怎么把茶水倒了?” 陆清漫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刻意的拔高,像是怕别人听不见,“莫不是觉得侯府的雨前龙井配不上你这乡野贵女的身份,故意耍脾气给我们看?”
赵玲珑立刻跟着附和,伸手指着梅树下湿润的泥土,语气尖酸:“我看是根本不会品茶,怕喝错了露怯,才偷偷倒掉的吧!眼盲就算了,连茶都不会喝,也敢来参加赏梅宴?真是贻笑大方!”
恰好长公主萧玥带着侍女从梅林另一端走来,见状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疑惑:“沈姑娘,好端端的怎么倒了茶?侯府的茶不合口味吗?”
沈清漪也连忙凑过来,装作关切的模样,伸手想碰沈知微的额头:“知微,是不是茶水太烫,还是不合口?若是不合口,我让侍女再给你换杯温的,或是换些蜜水也行。”
沈清漪盯着沈知微手中的空杯,眉头拧得紧紧的。
她为什么要倒茶?
难不成真闻出了药味?
可她特意托人寻来的软筋散明明是无色无味的,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她心里又慌又疑,指尖悄悄攥紧了帕子,生怕计划再次落空。
沈知微转过身,对着萧玥的方向微微欠身,声音平稳得没半分波澜,听不出丝毫破绽:“多谢长公主关心,并非茶水不合口。方才站在石栏边,风来得急,茶水凉得快,知微身子虚,怕喝了凉茶再犯咳嗽,便顺手倒了。”
她说着,还抬手轻轻咳了两声,肩膀微微发颤,那副体虚的模样做得十足,与之前在沈府装病的状态一脉相承。
萧玥看着她空杯里残留的浅淡茶渍,又瞥了眼梅树下那片湿漉漉的泥土。
只笑着点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温和:“倒是个细心稳妥的姑娘,风大确实容易着凉,快些回石桌旁坐着,别在风口待着了。”
就在这时,一道轻柔如水的声音突然响起,化解了场上的尴尬:“李姐姐、赵姐姐,沈三姑娘眼盲本就多有不便,倒杯凉茶罢了,不过是小事一桩,何必这般苛责于她?”
众人循声转头,只见吏部尚书家的苏轻语提着裙摆,缓步从梅林小径走来。
她穿着一身月白襦裙,裙摆绣着几枝浅粉梅花,素雅又雅致。
鬓边只别着一支素银簪,没多余珠翠,气质却温婉得像株初绽的白梅,干净又舒服。
她先对着萧玥屈膝行礼,声音依旧轻柔:“轻语参见长公主殿下。路上被梅枝绊了下,来迟了些,望殿下恕罪。”
“无妨,快起来吧。” 萧玥笑着摆手,她素来喜欢苏轻语的温婉懂事,此刻见她主动为沈知微解围,对沈知微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陆清漫撇了撇嘴,不甘心地小声嘀咕:“苏妹妹就是心善,什么人都帮着说话,小心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呢。”
赵玲珑也跟着哼了一声,却没再敢多说。
苏轻语的父亲是吏部尚书,掌着官员考核的实权,她可不敢轻易得罪。
苏轻语没理会陆清漫的嘲讽,只对着沈知微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干净无杂质,随后便走到石桌旁,在空着的位置坐下。
沈清漪见软筋散的计划又落了空,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指尖都快将帕子绞烂了,却一时想不出别的招数,只能暗自咬牙。
一旁的赵玲珑突然眼睛一亮,拍着手提议道:“满园的梅花开得这么好,光赏梅、玩飞花令也无趣,不如咱们来画画吧?就画眼前的梅林,谁画得最好,长公主便赏支赤金点翠的梅花簪,如何?”
陆清漫立刻附和,目光故意瞟向沈知微,语气里的挑衅毫不掩饰:“好啊!这提议有意思!只是沈三姑娘怎么办?她连东西都看不见,总不能凭着想象瞎画吧?画出来怕是连梅花和树枝都分不清呢。”
赵玲珑跟着笑起来,声音尖细:“要不就算了,免得画出来让人笑话,扫了大家的兴。”
沈知微握着竹竿的手没动,指尖轻轻摩挲着竹身的纹路,语气依旧平静,甚至还带着点浅淡的笑意:“无妨,我本就不会画画,今日能闻着这满院梅香,听各位姐姐论画、赏画,也甚是有趣,不算白来。”
她才不会顺着陆清漫的话头生气。
这些人的伎俩不过是些小儿科的挑衅,她若真动了气,反倒遂了她们的意。
倒要看看,这些人还能耍出什么新花样。
陆清漫见沈知微始终不接茬,只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半点力道都卸了,顿时觉得无趣,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不多时,婢女们便捧着紫檀木托盘过来,将洒金宣纸、狼毫毛笔、十二色矿物颜料一一摆上石桌,连砚台里都提前磨好了细腻的松烟墨。
墨香混着清雅的梅香飘在风里,倒真有了几分文人雅士聚会的雅意。
周围的世家小姐们立刻围拢过去,有的蘸墨调色,有的对着枝头的梅花比划构图,叽叽喳喳的讨论声此起彼伏:“我要画枝横斜的红梅,衬着地上的残雪才好看!”
“我觉得白梅更雅致,配着浅蓝底色最合适,显得干净!”
沈知微独自坐在石凳上,握着竹竿的手轻轻搭在膝头,微微仰头对着梅林的方向。
风裹着梅香拂过脸颊,她能清晰分辨出哪处是红梅的浓烈、哪处是白梅的清雅,甚至能听出花瓣被风吹落的轻响。
可她实在觉得,这些京中贵女的消遣,比炼药、执行任务无趣多了。
至少后者有挑战、有目标,不像此刻,尽是些无意义的攀比和刁难。
就在这时,脚步声伴着折扇轻摇的哗啦声传来,二皇子萧景竟带着太子萧毅走了过来。
萧景显然没忘了方才的心思,目光一落在石桌旁的人群里,就精准地找到了那抹淡粉色身影,连摇扇的动作都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