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竹苑的碗筷刚收拾停当，院门外就传来刘嬷嬷刻意放软的声音，没了先前的尖利蛮横，反倒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青黛姑娘，三小姐晚膳用好了吗？夫人在荣安堂等得久了，这会儿该启程了吧？”
青黛掀帘一看，只见刘嬷嬷垂着双手站在台阶下，三角眼不敢抬，指尖下意识地搓着腰间的青布帕子，连站姿都比上次规矩了许多。
“等着，我去问问小姐。”青黛扬声应着，转身进了内屋。
沈知微正坐在窗边摩挲药囊，闻言淡淡颔首：“走吧。”
青黛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两人跟着刘嬷嬷往荣安堂走去。
夜色渐浓，廊下的红灯笼映着青砖路，刘嬷嬷走在前面，脚步放得极慢，时不时偷偷回头瞥一眼，见沈知微神色平静，才敢继续往前引。
荣安堂内烛火通明，紫檀木八仙桌上摆着鎏金香炉，檀香袅袅。
沈夫人林氏端坐在铺着玄色狐裘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串沉香佛珠，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见沈知微进门，她猛地停了捻珠的动作，眼皮一抬，沉声道：“我身为沈府当家主母，传唤你一声，你竟拖到现在才来？沈知微，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母亲？”
沈知微在青黛的搀扶下站稳，蒙着白布的脸正对上林氏的方向，她微微抬手，摸索着理了理裙摆，动作从容不迫：“母亲说笑了。我自幼眼盲，眼里本就什么都看不见，自然谈不上有没有母亲。”
“你、你这孽障！”林氏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手指着沈知微，气得发抖，身旁的大丫鬟连忙上前给她顺气，递上一杯温茶。
她喝了口茶缓过劲，猛地一拍桌子，沉香佛珠“啪”地落在桌上滚了两圈：“今日玉音阁的事，我都听清漪说了！你两个姐姐被拦在门外，受尽京中贵女的指点笑话，你却在里面安安稳稳听戏喝茶，连句求情的话都不肯说！沈府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沈知微闻言，忽然轻轻笑了笑，声音清浅却字字清晰，带着几分通透的凉意：“母亲这话可就错了。其一，玉音阁的雅聚是昭阳郡主所办，郡主的规矩，我一个受邀之人怎好随意置喙？其二，郡主的帖子上明明白白只写了我的名字，姐姐和堂姐不请自来，本就不合礼数，被拦在门外也是情理之中。我若强行帮腔，反倒落个不懂规矩的名声，岂不是更丢沈府的脸面？”
“你还敢顶嘴！”林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狐裘大衣的毛领都跟着颤动，“你以为攀上靖王就能无法无天了？告诉你，若没有沈府这棵大树给你撑腰，你连靖王府的门槛都摸不到！你永远是沈府的女儿，理应为沈府着想，而非这般自私自利，想着嫁入王府就摆脱沈府！”
沈知微脸上的笑意淡去，语气却依旧平静，只是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微微侧头，蒙着白布的脸转向林氏，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母亲说错了。我能得皇上赐婚，成为靖王妃，靠的从不是沈府，而是我自己的机缘。如今我即将出阁，身份与往日不同，气焰自然不比从前。女儿今日奔波劳累，实在乏了，先行回听竹苑歇息。母亲若没别的要事，也早些安歇吧。”
她说完，根本不看林氏铁青的脸色，转身便走。
青黛连忙扶紧她的胳膊，快步跟上，路过刘嬷嬷身边时，青黛特意抬了抬下巴，刘嬷嬷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不敢阻拦。
“沈知微！你给我站住！”林氏在身后怒吼，随手抓起桌上的茶盏就往地上砸，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可沈知微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身影很快消失在堂外的夜色中。
刘嬷嬷战战兢兢地上前收拾碎片，林氏捂着胸口，气得浑身发抖：“反了！真是反了！还没嫁入靖王府就敢这么嚣张，等她嫁过去，眼里还能有谁！”
回廊下的红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透过竹枝筛下来，在青砖路上投下细碎的斑驳影子。
青黛扶着沈知微的胳膊，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在荣安堂时的紧绷，此刻彻底松了劲，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忍不住开口问道：“方才在荣安堂，你几句话就把夫人堵得说不出话，那种靠着权势硬气撑腰的滋味，是不是很痛快？”
沈知微踩着光影往前走，月白襦裙的裙摆扫过砖缝里的青苔，唇角弯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甚好。第一次不用暗地里下毒也能让她闭嘴。“
青黛想起靖王那重神秘的身份，挠了挠头，脚步慢了些，压低声音凑到沈知微耳边：“说起来真稀奇，靖王是堂堂皇室王爷，金枝玉叶，身份尊贵得很，怎么还要做碧落黄泉的楼主？”
沈知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线，那是青黛刚给她补的玉兰花纹样。
她微微侧头，蒙着白布的脸对着竹影摇晃的方向，语气带着几分通透的揣测：“身在皇家，从来都没有自在二字。看似锦衣玉食、尊贵无上，实则处处都是牵绊。朝堂的纷争，宗亲的算计，连父皇的心思都要时时揣摩。或许这碧落黄泉，是他避开皇家漩涡的藏身之处，也或许，藏着他不得不为之的无奈吧。”
“那他还天天装瘸！”青黛越想越困惑，忍不住跺脚，“偏要日日坐个乌木轮椅，弄得人人都以为靖王是个残废，这又是唱的哪出？”
“这点我也猜不透。”沈知微轻轻摇头，眉宇间凝起一丝疑惑，“更让我捉摸不透的是，他或许早就认出我了。今日从玉音阁出来，在马车上他特意问我眼疾是否能治，还说认识一位医术高明的神医，愿意为我引荐。”
青黛眼睛猛地一亮，连忙追问：“神医？什么神医？我怎么没听说过，是碧落黄泉里的吗？可你已经是楼里的首席医者了，还有比你更厉害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