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水的风波刚平，空气中还残留着茶水蒸发的淡淡水汽，周围宾客的目光尚未完全收回，一道温婉的声音，便从身后的青石小径传来，打破了三人短暂的平静。
众人循声回头，只见二王妃沈静滢身着一袭藕荷色绣折枝莲宫装，裙摆上的银线绣纹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晃动，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宫绦，坠着一枚小巧的玉坠，行走间环佩叮当，看似端庄雅致，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算计。
她款步走来，裙摆轻扫过青石小径上的金黄落叶，脚步不快不慢，带着王妃的体面，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只是那笑意浅淡得如同水面浮萍，根本没达眼底。
苏轻语见状，连忙敛衽躬身，动作标准而恭敬，语气温和却疏离：“臣女苏轻语，参见二王妃。王妃安好。”
沈知微也随之微微颔首，依着礼数缓缓问候，声音平静无波：“二王妃安好。”
她虽蒙着眼，却身姿挺拔，并未因对方的身份而有半分怯懦。
唯有昭阳，依旧抱着胳膊站在沈知微身侧，眉头微蹙，撇了撇嘴。
沈静滢的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最终牢牢锁定在沈知微身上，语气陡然变得亲昵起来，仿佛两人真是情谊深厚的姐妹：“知微妹妹，方才远远听闻这边有些动静，姐姐心里一直记挂着你，特意过来看看。如今瞧着妹妹安然无恙，姐姐也就放心了。”
她说着，又抬眼望向前方，语气带着几分故作陶醉的向往：“我方才路过荷塘边，见那残荷景致别致得很，秋风一吹，荷香阵阵，沁人心脾。妹妹既然在此散步，不如随我一同过去瞧瞧？也好沾沾这清雅的荷香。”
这话听着满是关切，实则根本没顾及沈知微目不能视的处境。
残荷再别致，她也看不见。
荷香再清雅，这御花园处处是桂香，何必特意绕去荷塘？
明眼人都能看出，她不过是想借着姐妹叙旧的由头，找机会拿捏沈知微罢了。
“不必了。” 昭阳不等沈知微开口，抢先一步往前半步，不动声色地将沈知微护在身后，眉头蹙得更紧了些，语气直白得不留情面，“再好看的残荷，再清雅的荷香，知微也看不见。强行拉着她去，反倒扫了大家的兴致。二王妃若是喜欢，自个儿去便是，不必特意带上知微。”
沈静滢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几分，她转头看向昭阳，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悦，语气却依旧维持着王妃的体面，只是那体面下藏着几分讥讽：“郡主说笑了。知微是我沈家的亲妹妹，我与自家妹妹叙叙旧、赏赏景，本是姐妹间的私事。郡主这般横加阻拦，是否过于清闲了些？”
“二王妃说笑了。” 沈知微轻轻挣开昭阳的护持，往前微挪半步，与昭阳并肩而立，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我自回京以来，与二王妃素日里并无半分往来，既无旧可叙，也无谊可谈。这般妹妹的称呼，我愧不敢当。还请二王妃自重。”
她的语气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碎冰落地，瞬间戳破了沈静滢刻意营造的姐妹情深。
沈静滢彻底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得如同面具，瞳孔微微一缩，显然没料到沈知微竟敢如此不给面子，当众驳了她的话。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站在原地，颇有些狼狈。
就在这尴尬的沉默间，一道娇纵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声音插了进来，打破了僵局：“三妹妹这是什么话？都是一家人，何必将话说得这般生分刻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清漪身着一袭桃红色绣海棠宫装，妆容艳丽，快步走到沈静滢身侧，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轻蔑地扫过沈知微。
她故意放大了音量，让周围驻足观望的宾客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语气里的尖酸毫不掩饰：“纵然三妹妹在家时，不敬母亲、忤逆长辈，沈家念在你年幼，不与你计较也就罢了。怎么出门在外，连自家的姐姐都不肯给半点面子？传出去，怕是要让人说我沈府教女无方，连最基本的孝道礼仪都没教给你！”
不敬母亲四个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周围原本细碎的议论声瞬间戛然而止。
在这注重纲常伦理的世道，不敬长辈可是足以让一个女子身败名裂的重罪。
宾客们纷纷侧目，目光带着探究、鄙夷，甚至还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齐刷刷地落在沈知微身上，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连秋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变得清晰起来。
沈清漪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随即又抬手捂住嘴，咯咯地轻笑起来，装作一副天真无辜的模样，对着周围的宾客摆了摆手：“呵呵，各位莫怪，方才是我失言了，不过是随口说的玩笑话，大家不必当真。”
她话锋一转，又将矛头对准沈知微的眼盲，语气带着几分施舍般的体谅，实则依旧在讥讽：“再说了，纵然知微妹妹眼盲，看不见荷塘的景致，可那荷塘的清香总该闻得到吧？静滢姐姐也是一片好意，想带你沾沾清雅之气，妹妹何苦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伤了姐妹情谊呢？”
沈清漪那句不敬母亲的诛心之语刚落，昭阳的火气瞬间“噌”地窜了上来。
她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往前一步就要发作。
敢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给知微扣上忤逆长辈的帽子，真当她这个昭阳郡主是摆设，当靖王府的人好欺负不成！
“你简直胡说八道！”昭阳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怒意，正要往下呵斥，手腕却被轻轻拉住。
她侧头一看，是苏轻语。
苏轻语微微摇了摇头，随即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昭阳，别冲动。她们就是故意激怒我们，想让你当众失态，好坐实知微教女无方的罪名。若是不顺了她们的意，今日这事儿怕是没完没了，只会让知微更难堪。不如先顺着她们去荷塘，看她们到底想耍什么花样，我们也好见招拆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