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徐有福经过洗胃,已经脱离危险,只是还没有苏醒。景科长、隋大山四人,还在洗胃中。徐三金坐在病房外的条凳上,沉思不语。造成父亲颜面扫地的原因,是因为他,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们徐家是平头百姓,无名无望无权无势。景科长就因为纪云海的姑父,是他的顶头上司,把他爹的脸跺在地上使劲踩。还有隋大山,就因为当上车间主任,随意羞辱他父亲。还有刘顺尧敢随意造谣他们家,还有柳淑玲、纪云海……这一切就是因为他们是平头百姓!想要改变这种情况,想让父母不被人欺负,不能只靠狠辣,要么有权,要么有钱,要么有名有望。徐三金心里清楚,以他目前的情况,想进体制内都是难上加难,更别谈出人头地。这条路别想了。钱?现在还不到时候,起码要几年之后才有机会。那就只能先把自己的名望搞起来。几日后,徐有福出院。徐三金终于有时间来搞名声,他坐在那张桌面斑驳的八仙桌前,铺好纸笔,深吸一口气,准备打一场硬仗。一分钟后头疼!五分钟后头疼的要死!半小时后,徐三金一手抓着头发,五官狰狞,一手拿着钢笔,奋笔疾书。要死了要死了!天黑时,徐三金头疼欲裂,手腕也疼,抄了五千字后,趴在桌子上,一动不想动。全书一共九万多字,照这个速度,要半个月呢。徐三金等不了!不想让孙桂琴再省着吃肉。不想让徐有福自打巴掌或者被人打巴掌。不想让父母卑微求人。不想让大姐再当老姑娘。不想让徐半夏那个小身板,天天喊冷。他猛然坐起来,用手使劲搓了搓脸,点了一根两毛三,狠狠吸了一口后,抓着头发忍着头疼,开干。一天!两天!七天!眨眼间,十二天过去了,徐三金终于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钢笔往桌上一扔,振臂欢呼。这段时间,徐三金除了倒尿盆、拉屎、买烟、吃饭、换煤球、呼吸新鲜空气之外,愣是没走出房间一步。此刻,胡子拉碴,头发凌乱,两个眼眶的淤青好的差不多,取而代之的是两个黑眼圈。接下来,该投稿了。投哪家期刊,是个问题。毕竟这部小说当时发布后,轰动全国。徐三金瞥了眼八仙桌上那几本从管理局顺回来的期刊,心里有了决定,就这一家了。死磕这一家!徐三金打开门,呼吸着冷冽的空气,狠狠伸着懒腰,正巧碰见隔壁钱敬启,又在擦他那辆二八大杠。还是距离家近一些的单位好啊,徐有福和孙桂琴,包括大姐,中午都不会回家。院子里不少人,都会中午下班后,回来一趟,因为单位离得近。徐三金想着,要不要在父母单位附近,看看有没有私下里想出售的房子。虽然当下房子不让买卖,但徐三金听钱敬启昨天在院子里侃大山,私下里,已经有人开始买卖房屋了。他们银行的行长,就花了两万多,从华侨楼买了一套一百多平米的楼房。这说明什么?说明自由买卖有所松动了,也说明只要有门路,买啥都可以。等赚到钱,就从父母单位旁边,找一套二进院,再找找关系,在房管局走一下程序,无非是多花点钱。“大作家出关了!”钱敬启连车子也不擦了,把抹布扔在盆里,阴阳怪气地笑着:“写了几个字啊。”徐三金闭关写作,大院人人皆知,人人都只是笑一笑,没当回事。回城八个月,徐三金闭关二十六次。这次是徐三金闭关最久的一次,最快的一次是三个小时。“写多少字就不说了,稿费起码得五百块。”徐三金信心满满,这部小说不敢说拿最高的千字九块钱,倒不是小说不好,是因为他是新人。没名气的作家,稿费不会太高。但千字五、六块钱,徐三金还是有自信的。闻言,钱敬启微微一愣,两秒钟后,拍腿大笑:“就你还能赚五百块的稿费?你可要把我逗死了,你真当自己是作家……”徐三金这个脏心眼子,第一次被别人讥讽,而不生气。一个美女,你说她丑,她不会生气,因为她知道她很美,是因为别人羡慕嫉妒恨。一个丑八怪,你说她丑,她会跟你拼命,说你侮辱她。“老钱,嫉妒使人面目全非,承认别人优秀很难吗?”徐三金拿起门口的搪瓷盆,准备打水洗脸。这个搪瓷盆是徐三金的专用,洗脸洗脚都是它,反正是自己用,也不嫌弃自己脏。钱敬启嗤之以鼻:“徐三金,你要不要听一听你在说什么?我会嫉妒你?我女儿可是拿了六块八稿费的!”“那怎么不考大学!”“……”钱敬启脸一黑,咬牙切齿,你小子是会捅人肺眼子的,还没完没了的捅!“你过分了徐三金,哪有骂人揭短的!”徐三金用冰凉刺骨的水洗了把脸,顿时神清气爽,抬头瞥了眼钱敬启道:“老钱,你说我不是作家,说我闭关九天写了几个字,我生气了吗,啧啧,你就是又菜又爱玩,还特么玩不起。”“……”钱敬启恼羞成怒时,钱盈盈从她家快步走出来,一手叉腰,一手挥舞着手里的几页信纸,傲娇道:“徐三金,敢不敢跟我打赌!”徐三金一边擦脸一边问:“赌什么?”“就赌咱们两个的作品,谁能拿到稿费!”钱盈盈底气十足,信心满满,胸脯挺得高高的。谁能拿到稿费?这是建立在他徐三金的作品,无法发布的前提下。这是有多瞧不起人!“都拿到稿费,那算谁赢,总不能你叫钱盈盈,就是你赢吧。”徐三金笑。笑话,你的作品能发表?钱盈盈嗤笑一声,依旧是自信满满:“那就比谁的稿费拿的多,作品影响力大。”徐三金犹豫了一下,倒不是怕输,就是这种毫无意义的打赌,有什么意思呢?算我厉害?我堂堂文化人,用你承认我厉害?“赌注是什么。”钱盈盈的大眼睛顿时亮了,脱口道:“你们家前天不是买了一个收录机,咱们就赌收录机,你敢不敢。”徐家确实添了一件大电器,花了徐家两百多。是徐三金提议,给徐半夏买来学习英语的,如今要和国际接轨,开始提倡学习外语。徐三金自然清楚,在未来二十年,会英语的人多吃香。买的时候,全家开会,孙桂琴死活不愿买,最后抵不过举手表决,少数服从多数。那天,除了徐三金没有去百货商店外,父母大姐和徐半夏,都去了。本来只要两百块,买票又花了二十五,可把孙桂琴心肝疼坏了。不过回家之后,孙桂琴也是得瑟坏了,逢人就说没办法,为了孩子的学习,砸锅卖铁也要买。徐三金笑了,钱盈盈说的这么利索,是早就盯上收录机了,怪不得跑出来要打赌。你算计我家的钱,那我可就要耍脏心眼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