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你们每个人都吸了整整半个月的炼尸粉,在这炼尸大阵之内,你们越是动用灵气,炼尸粉的转化就越是迅猛。”
他的手指着即将完全尸变的橙天丹师。
“方才那个老东西,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不动手,你们还能多活一会儿,动手,立刻暴毙。”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刺进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不动手,是慢性死亡。
动手,是当场就死。
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广场上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啜泣声。
那数百位衍旋境强者刚刚聚拢起来的气势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之前更加深沉的绝望。
他们手中握着的法宝,此刻重逾千钧。
萧鹤一屁股坐倒在地,连苦笑都笑不出来了。
陆云昭更是直接昏了过去。
沈清璇闭上了眼睛,那张清丽的面庞上只剩下恐惧。
念熙鱼那张清冷如月的脸上,冷傲正在崩塌。
白衣修士握紧了折扇,指节因用力而咔咔作响。
他看了一眼沈清璇的方向,眼神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痛楚。
小姐还那么年轻,那么不甘,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胡九霄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白衣修士的痛楚,萧鹤的颓然,陆云昭的崩溃,沈清璇的不甘,念熙鱼的崩塌,犁老的悲鸣。
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走向死亡。
他很满意。
“时间差不多了。”
他收回目光,俊美的面容上最后一丝笑意也敛去了,只剩下纯粹的冷漠。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浮现出一枚漆黑的阵印。
“上路吧。”
三个字落下,他捏碎了阵印。
刹那间,整座炼城陷入了地狱。
那数百面炼尸阵旗齐齐爆发出耀目的黑光。
阵纹如同活物般疯狂蠕动,整座大阵的威力在一瞬间被催动到了极致。
强如轮海境修士也抵挡不住。
胡九霄为了这一天早就计划好了。
他算过,紫火门从发现异常到聚丹境修士赶来支援,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
所以他的计划被控制在了半个时辰内。
以炼尸大阵的威势,就算是轮海境巅峰修士,半个时辰也被炼成尸傀了。
眼前的炼城,根本没有轮海境巅峰修士,最强也不过轮海境中期。
再加上炼尸粉的帮助,时间会更快。
广场上,距离阵旗最近的数百名低阶修士最先承受不住。
他们的身体迅速干瘪,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
前后不过三息时间,数百个活生生的人,就变成了数百具行尸走肉。
紧接着是衍旋境初期的修士,他们拼命压制着体内的灵气,试图延缓尸变的速度。
可一切都是徒劳,炼尸大阵的力量如同潮水般涌入他们的经脉,将炼尸粉的药力彻底引爆。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皮肤变得灰败,感受着意识一点点模糊,最终陷入永恒的黑暗。
衍旋境中期……
衍旋境后期……
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一具接一具地站了起来。
惨叫声、哭喊声、嘶吼声交织在一起,将炼城变成了一座修罗场。
萧鹤盘膝坐在地上,放弃了所有的抵抗。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冰冷的力量正在吞噬他的生机,那张脸从苦涩变成了平静,又从平静变成了一种看透世事的释然。
“妈的,下辈子老子一定干死妖王窟这帮龟孙子。”
他低低地说了一句,闭上了眼睛。
灰败的纹路从胸口蔓延到脖颈,又从脖颈爬上了他的面庞。
沈清璇站在人群之中,脸上的不甘已经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平静的认命。
她站得很直,像她一直以来那样,脊背挺拔,头颅高昂。
哪怕要死,她也要以一个沈家女儿的姿态死去。
尸傀纹路从她的指尖开始蔓延,很快便覆盖了她的整条手臂。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皱,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遗憾。
真的只差一步。
她望向炼城之外的某个方向,那里是沈家主族所在的方向。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陆云昭在昏迷中变成了一具僵尸,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结局,就已经不在了。
念熙鱼跪倒在地。
她的骄傲,她的清冷,她的高高在上,在这一刻全部土崩瓦解。
她感受着自己的身体正在一寸一寸地失去知觉,感受着意识正在被什么东西蚕食。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看向她守护了半生的东西。
然后,她倒下了。
犁老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悲怆,他张了张嘴,想喊出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苍老至极的嘶哑悲鸣。
那悲鸣像是一首挽歌,为紫月楼,为炼城。
白衣修士单膝跪地,折扇掉落在一旁。
他强行压制着体内的尸变,抬起一双赤红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沈清璇所在的位置。
那里已经看不见他家小姐了,只有一具僵尸。
“小……”
他没能说完最后一个字。
再也说不出来了。
叶清站在广场的边缘,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看见了一座城的哀嚎。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修士、凡人、散修、宗门弟子。
他们有着不同的身份,不同的经历,不同的梦想与遗憾。
可此刻他们只剩下同一个结局,变成僵尸,变成这座炼尸大阵的一部分。
众生相苦。
叶清站在尸变的狂潮之中,脚下的阵纹同样在疯狂地撕扯着他的生机,黑灰色的纹路也在试图爬上他的皮肤。
可每当那些力量侵入他的经脉,识海之中的补天鼎就会轻轻一震,一股温润的气息洒落,将那些侵蚀之力尽数吞噬。
他是炼城之内唯一一个不受影响的人。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像一个看客一样,看着这一切发生。
就在他身前不远处,夏羽的身体已经开始发生变化。
那柄金色长戟从他手中滑落,戟刃在石板上磕出一声脆响。
他那张素来平静淡漠的脸上,浮上了一丝解脱。
他想到了夏羽的经历,想到他背负着极沉重的事情。
那是一段足以让一个人觉得死亡是一种解脱的过去。
“夏羽!”
叶清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夏羽的肩膀。
他调动体内的灵力,试图往夏羽体内渡入一些力量。
可补天鼎的气息只护着他自己,根本无法传递到旁人身上。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纹路从夏羽的手背蔓延到手臂,又从手臂蔓延到肩膀。
夏羽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让叶清心头发堵的平静。
“不用费力气了。”
夏羽的声音沙哑而微弱。
“公子,答应做你二十年护卫,我食言了。”
叶清的手攥紧了夏羽的肩膀,指节泛白。
“别说话,撑住,我想办法……”
“没用的。”
夏羽打断了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是一个称不上笑容的笑。
“看见你不受影响我很开心,希望你能活着逃出去,你的天赋,不该在这里陨落。”
他的眼睛失去了焦距。
灰败的纹路爬过了他的脖颈,漫上了他的面庞,将那张青涩而坚毅的脸永远定格在了最后一刻的平静上。
叶清松开手,看着夏羽的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再无声息。
他攥紧了拳头。
他什么都做不了。
夏羽救不了,萧鹤救不了。
十万人、数十万人,他一个都救不了。
他只能站在这里,被补天鼎护着,像一个旁观者,目睹整座城市的死亡。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在人群中始终没有看到李梦鸢的身影,不在这一片尸山血海之中。
她已经离开炼城了吧?
叶清闭上眼睛,在心底默默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