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祭文不同于此前铁片上的寥寥数十字,而是以万计数。
每一枚都承载着古老到无法追溯的力量,如同一条条蛰伏的游龙,在鼎内翻腾游走,发出亘古的吟唱。
小鼎鼎壁上的祭文越来越繁复密集,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图案开始变得清晰。
有天翻地覆的末日景象。
有亘古不灭的仙人在九天之上交战。
有万族生灵跪地祈天的虔诚画面。
有寰宇崩离、星河倾覆的灭世场景。
一幅幅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叶清识海中闪过。
他看见太古先民围着一尊通天彻地的巨鼎,献上三牲六畜、琼浆玉液,齐声吟唱着古老祭歌。
他看见一位身着青袍的仙人立于苍穹之巅,抬手间便是日月轮转、山河重塑。
他看见万族林立、仙道昌盛的太古盛世,又在下一瞬化为尸山血海、天地崩摧的末日绝景。
他看见一尊看不清面容的伟岸身影,背负青天、脚踏九幽,独自面对无尽的黑暗与混沌,发出震动寰宇的怒吼。
更多的画面纷至沓来,快得让叶清根本来不及细看只。
能任由它们如同洪水般灌入识海,将他淹没在太古岁月的滚滚洪流之中。
每多一枚祭文,小鼎的气息便厚重一分,那股苍茫古老的韵味便深邃一重。
叶清能清晰地感受到,补天鼎正在发生一场前所未有的蜕变。
这次炼化所需的时间,是之前的数倍。
叶清就地盘膝坐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虚空,岁兽仍在四处猎杀。
紫月楼内外已是一片炼狱景象。
而他能做的,唯有等待。
等待小鼎蜕变完成。
等待兰慕仙口中那场“前所未有的机缘”。
他盘坐于破碎的白玉广场之上,闭上双眼,将心神沉入识海,旁观这场他无法插手的末日。
身侧,兰慕仙静立如松。
她一袭白衣在岁兽散发的岁月气息中纹丝不动。
三千青丝垂落腰际,清冷的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
她低头看了一眼闭目盘坐的叶清,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随即抬起纤细如玉的手掌,轻轻一挥。
一层无形的仙力从她掌心扩散而出,化作一道绝对的领域,将整座广场笼罩其中。
领域之内,风停,尘落,岁月止息。
那无孔不入的岁月气息,触及领域边界,再难寸进。
广场之内,自成一方净土。
兰慕仙收回手掌,负手立于叶清身侧,目光淡淡扫过远处混乱的战场。
眼底没有怜悯,没有快意,只有一片看透世事变迁的平静。
她在等。
等他醒来。
紫月楼山门内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但这并非最恐怖的。
真正让所有人肝胆俱裂的,是那些毫无征兆便暴毙当场的修士。
一名轮海境的外宗长老正挥舞长刀劈向一名紫月弟子。
刀锋距离对方脖颈只剩三寸,他的动作突然凝固。
满头黑发刹那间变白,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龟裂,双眼失去所有神采。
保持着挥刀的姿势从半空中直直坠落,摔在地上化为一具枯骨,碎成齑粉。
那名紫月弟子愣在原地,握着剑的手剧烈颤抖。
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旁的师兄也在同一瞬间变成了一具干尸,无声无息地倒在他脚边。
有人正在与对手厮杀,两人同时僵住,双双化作枯骨坠地。
有人躲在大阵残存的光幕之后瑟瑟发抖,以为能逃过一劫,却在下一秒被抽干生机。
一切的挣扎,都是徒劳。
“到……到底是什么东西?”
有人颤抖着问出这句话,却没有人能回答。
岁兽无形无影,行走在时间的夹缝之中,穿梭于每一个活物之间。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死亡的同义词,是生命的天敌,是一切生灵无法抗衡的劫数。
终于有人承受不住了。
“逃!快逃!这地方有鬼!”
一名聚丹境初期的散修嘶吼着祭出飞行法器,化作一道流光朝远方激射而去。
然而他的身影刚刚飞出百丈,便骤然僵住。
众目睽睽之下,他的身躯在半空中迅速老去、干枯、碎裂,化作一蓬飞灰飘散在风中,连那件飞行法器都随之腐朽坠地。
又是一连串的惨叫。
那些动了逃跑念头的人,刚有动作,下一秒便化为了枯骨。
转眼之间,数百名试图逃走的修士尽数暴毙,死状凄惨无比,无一幸免。
岁首行走在岁月夹缝,狩猎每一个想要逃离的人。
这是时间的封锁,远比空间的禁锢更加恐怖。
空间的封锁尚能依靠蛮力打破,可时间的封锁,唯有同样掌握时间的法则才能制衡。
“他也死了!”
“根本逃不掉!”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所有人的侥幸。
逃,是死。
不逃,也是死。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修士不得不压下逃跑的念头,满脸绝望地相互靠拢。
此时再没有敌友的区别。
他们背靠着背,祭出所有的防御法宝,在周身布下一层又一层的防护光罩。
试图用人多来换取一丝微薄的安全感。
可实际上,毫无用处。
死亡仍在不断发生。
人群中间,一名轮海境巅峰的青年修士正在疯狂催动护身法宝,身边站着七八个同门师兄弟。
他刚开口想说些什么,身体却猛地一僵,眼中的光彩瞬间熄灭。
“师兄?师兄!”
身旁的师弟伸手去扶,指尖刚触碰到他的肩膀。
那位师兄便化作一具干尸直挺挺地倒下,摔在地上碎成一地枯骨。
师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剧烈颤抖,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他抱头痛哭,可哭声还没持续几息,便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也在同一瞬间老去、干枯,保持着抱头的姿势化作了一具蜷缩的枯骨。
围在四周的修士们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眼底的神色从恐慌变成了绝望,从绝望变成了麻木。
一个接一个。
一堆接一堆。
没有人知道下一个会是谁,没有人知道死亡何时降临在自己头上。
这种不知何时会死、却知道自己一定会死的恐惧,比任何酷刑都要残忍。
“早知道紫月楼内有这种古怪,打死我也不来了!”
有人崩溃大喊,声音中满是悔恨与绝望。
可惜,后悔已经晚了。
如今他们只能被动等待不知何时降临的死亡,如同待宰的羔羊,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半空之中,白秋衍负手而立。
他望着下方修罗场一般的景象,望着那些方才还杀气腾腾、如今却在绝望中等死的外敌修士。
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反倒是一片淡然。
甚至,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他的紫衣上沾染着方才与沈青元激战时留下的血迹,发丝微乱,气息略显紊乱。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决绝之后的快意。
“这就是你们争来抢去的秘密。”
白秋衍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对面沈青元的耳中。
沈青元的面色早已不复先前的从容桀骜,此刻铁青一片,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他死死盯着下方不断暴毙的修士,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如今见了,怎么一个个都怕了?”
白秋衍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语气中满是嘲讽。
沈青元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向白秋衍,咬牙切齿。
“白秋衍!你疯了!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东西的存在,你是故意的!”
白秋衍轻笑一声,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你们数百势力联手围我紫月楼,四大紫府巨擘镇锁四方,断我宗门生路。”
他声音拔高,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怒火与悲凉。
“你们不是想要紫月仙子留下的秘密吗?这就是!”
“你们不是想要青仙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