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玄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还活着。
痛！
好痛！
浑身好痛！
他撑着石壁想坐起来，胸口一阵剧痛。低头看去，剑伤已经被麻布条缠好了，布条上渗出暗红色的血迹。
肩胛处的两个血洞也被人处理过，敷着一层墨绿色的药泥，清凉入骨。
叶玄想要起身，想要坐起，想要吃面，可完全无法挪动手脚，身体似乎失去了控制。
是货真价实的痛。像钝刀子在慢慢割一样……
积累的虚幻认知本身就让他愣了很久。
他躺在一个山洞里，身下铺着干草，身上盖着一件红色的外衫。那件衣服很薄，带着一股淡淡的幽香，但足以挡住洞口灌进来的夜风。
他摸了摸那件红色外衫。
是她？
“以罪养拳，用罪业当养料。”薛萍的声音从洞口传来，叶玄抬起头，没有答话，只是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额头冷汗涔涔。他的双手在发抖，指甲在石地上抓出十道深痕。
薛萍坐在洞口，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背对着他。月光勾勒出她的轮廓，清冷得像一尊玉雕。她左肩也缠着布条，渗出的血迹比他的还多，但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感觉不到疼。
薛萍不知何时转过了身，靠在石壁上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叶玄第一次看清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冷傲，有疲惫……
叶玄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尝试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顿下来。
叶玄记忆中的那碗面。是师妹临死前留给他的一碗面。
他没有抗拒那些涌入脑海的碎片，反而主动迎了上去。小师妹的面，大师兄偷偷塞给他的馒头，二师姐替他挡过的那一掌……一幕一幕，像是有人在他灵魂上刻字，一笔一划，深可见骨。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额头青筋暴突。金色光点在丹田中剧烈震颤，疯狂吸收着每一缕罪业之力。
但奇怪的是，那些画面虽然痛苦，却没有再让他感到恐惧。
因为每一道怨念里，都带着一点暖意。
小师妹留的那碗面。大师兄塞的那个馒头。二师姐挡的那一掌。他们生前对他好，死后怨念里也带着那份好。
师妹圆圆的脸，扎着两个髻，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在自己的房间里，正往桌上摆着什么。叶玄凑近一看，是一碗面。一碗已经坨了的面。她一边摆一边嘟囔：“叶师兄今天又没吃饭，我给他留一碗，等他回来热热……”
“那一百一十七道怨念，每一道都会来找你。吃饭的时候来，睡觉的时候来，你一辈子都逃不掉。”
他的意识碰了一下那粒光点。
金黑气旋缩到了拇指大小，但凝实得惊人。气旋中央，一粒金色光点静静悬浮，像一颗沉睡的种子。
这一次，他没有抗拒那些涌入脑海的碎片，反而主动迎了上去。小师妹的面，大师兄偷偷塞给他的馒头，二师姐替他挡过的那一掌……一幕一幕，像是有人在他灵魂上刻字，一笔一划，深可见骨。
叶玄按住左侧太阳穴，重新闭上眼，榨取起记忆碎片……
锁妖柱上，他赤裸的上半身皮开肉绽，焦黑的血痂一层叠着一层。两根玄铁锁魂钉贯穿肩胛，将他死死钉在丈许高的石柱顶端。柱子周围堆满了柴薪，只差一把火，就能把他活活烧成灰烬。
天玄宗，锁妖柱。
烈日当空，烈日如毒火般炙烤着刑场，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焦糊味。
一根通体漆黑、刻满暗红符文的擎天巨柱直插云霄。一个少年被九根粗如儿臂的玄铁锁魂钉死死贯穿了琵琶骨与四肢。他赤裸的上半身早已皮开肉绽，皮肉外翻处，鲜血还未流出便被高温烤成了焦黑的血痂。
他已经被钉在这里，暴晒了整整三昼夜。
刑场之下，天玄宗三千弟子衣袂飘飘，列阵而立，白衣如雪，剑光森然。外围还有来自七十二宗的观礼修士，乌泱泱一片，将刑台围得水泄不通。
“叶玄，你可知罪？”
刑台之上，天玄宗执法长老负手而立，手中展开一卷金册，声音洪亮如钟，传遍全场。
叶玄艰难抬头。干裂的嘴唇扯开一道血口，声音沙哑：“何罪？”
“偷习万恶魔功，残害同门一百一十七口！”执法长老厉声喝道，“铁证如山，你还敢抵赖？”
台下哗然。
一百一十七口。天玄宗上上下下三百余人，一夜之间死了三分之一。所有死者身上都残留着魔气侵蚀的痕迹，而叶玄的住处，恰好搜出了半卷万恶魔功残页。
“我……没有……”叶玄咬碎满口牙，“那卷魔功，是你们……”
“放肆！”
执法长老一掌拍下。雄浑罡气凌空压落，叶玄胸口如遭重锤，一口鲜血喷出三丈远，染红了脚下的石柱。
“证据确凿，还敢攀诬师门？”
他不再辩解。辩解无用。
三日前他就明白了一件事——那卷魔功是被人故意塞进他房里的，那一百一十七口是同门师兄弟亲手杀的，然后全部栽赃到他头上。理由很简单：初代天子箓的碎片，恰好在他骨血中蛰伏了百年，刚刚开始苏醒。
有人要抢。
“行刑！”
执法长老手中令旗一挥。
台下柴薪被点燃，烈焰腾空而起，热浪滚滚。叶玄闭上眼睛，火舌舔舐着他的脚底，剧痛钻心。
就在这时——
执法长老忽然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玉简，捏开叶玄的下颌，硬生生塞了进去。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冤枉，”长老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那就把剩下的半卷魔功吞了。魔气入体，经脉尽废，让你死得名副其实。”
玉简入喉即化，一股狂暴的魔气炸裂开来，顺着经脉疯狂肆虐。叶玄浑身痉挛，七窍渗血，台下万宗修士齐声叫好。
“看！魔气外泄了！果然是个魔崽子！”
“烧死他！烧死他！”
烈焰越烧越旺，皮肉焦裂的气味弥漫开来。叶玄的意识开始模糊，全身经脉在魔气冲击下寸寸崩断。
他要死了。
真的要死了。
可就在这时，他心脏深处，有什么东西忽然跳了一下。
很轻，很微弱。像是一颗沉睡了百年的种子，在濒死绝境中，终于被魔气“唤醒”了。
叶玄猛地睁开双眼。
他的瞳孔中，浮现出无数金色符文，密密麻麻，流转不休。那些符文从心脏涌出，顺着断裂的经脉蔓延，与体内肆虐的魔气狠狠撞在一起。
“呃——！”
剧痛让他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魔气在经脉中横冲直撞，金色符文却像饥饿的狼群，疯狂吞噬着魔气。每吞一口，符文就亮一分，叶玄的气血就强一分。
魔气与符文在他体内厮杀、撕咬、融合。
他的骨骼发出噼啪爆响，断掉的经脉被强行重塑，比之前更宽、更韧。皮肉下的血管暴突如蚯蚓，流淌着金黑交织的光芒。
台下有人察觉不对。
“他……他还没死？”
“火焰怎么熄了？”
刑台之上，执法长老脸色骤变。他清楚地感觉到，叶玄体内正在发生某种可怕的变化，那半卷魔功非但没有废掉他，反而——成了某种东西的养料。
“杀了他！”长老暴喝，“立刻杀了他！”
但来不及了。
叶玄猛然抬头，双目中金光与魔气交织，如两团漩涡。他双肩一振，两根贯穿肩胛的锁魂钉“铮”地一声被逼出体外，钉入身后石壁三寸。
锁妖柱轰然龟裂。
他从柱顶跃下，落在刑台之上。浑身浴血，周身缠绕着金黑两色的气流，一半是初代天子箓的金色符文，一半是万恶魔功的黑色魔气。
“我说过……”叶玄缓缓抬起右拳，金色符文在拳锋上层层叠叠，“我没有杀那一百一十七人。”
拳风起。
“轰——！”
执法长老连退七步，手中的金册被一拳轰碎，碎屑漫天飞舞。他满脸惊骇，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你……你竟敢对长老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