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的住所庭院深深,亭台楼榭,小桥流水,一派江南烟雨风情。大宅离山顶还有一段距离,步行需一炷香时间。安排鱼幼薇等人住下后,徐凤年和青鸟前往白玉观音座,王林泉特地让小女儿王初冬带路。这位生于江南的二八女子身穿半露酥胸的襦裙,上胸及后背袒露,外披透明罗纱,内衣若隐若现,绫锦质地极为考究,章彩华丽。这种装束本来只流行于东越,如今被王朝贵妇名媛接纳,加上诗词名家贡献了诸如“长留白雪占胸前”的旖旎词句,风气愈演愈烈,女子着衣姿态逐渐豪放。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世事如龙湖中的水面,似乎总是波澜不惊,一件件总是在预料之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切看起来都那样的平静。
大概唯一有些变化的就是新来的那个李季,他越来越得到村里那些女子的喜欢了,他画的画真的很好看,尤其是仕女图更是栩栩如生,甚至让人觉得比真人都更好看一些。
而且,他本人真的生得好生俊俏!
所以村里的女子蜂拥而至,整天都缠着他,求着让他为自己画画,叮当当然也不例外,这些日子里她挤破了头,厚着脸皮,早起晚归也不怕别人笑话或是风言风语,居然是让李季又帮她画了两次。
加上最初的第一次,便是三幅画了。
三幅画,画的都是她,一幅画是《夏夜倚窗望月图》,一幅画是《春风桃林赏花图》,还有一幅是《宫装少女扑流萤》。三幅画,幅幅都是精品,幅幅皆是美人,仿佛浓缩了一个女子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倩影一一都倒映在那纸墨之间。
叮当好喜欢这些画儿,她将它们细心裱好了挂在自己的房间里,在同一面白墙上,常常痴痴地看着,偶尔还会脸红,经常还会微笑。
这一天,她又在看着那墙上的美人图,眼神中有些许的迷醉,忽然却听到屋外大门处有人敲门,叮当惊醒过来,走出去喊了一声“谁啊”,然后打开了门。
他一个人平静地走在青石路上,走过了那棵大槐树,看了一眼正在钓鱼的老余,离开了身后热闹的人群,然后走向逐渐冷清的那个山脚下,那一间孤独的草屋。
他打开门,走进去又关上,于是门里门外,就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
一根不起眼的草茎,轻飘飘从半空飘落下来,从他面前滑落,缓缓跌落在地上。陆尘看着那根草茎,眼中慢慢地露出一丝疲倦之色,然后走到了那张床边,躺了上去。
他静静地躺着,过了一会闭上双眼。
眼前暗了下来,但随即又有光明泛起,似见高山峻岭,又如千百河川,在那最遥远处茫茫一片,仿佛正是一片沧海。这种种幻象正是他神念沉浸入自身体内所得。对大多数凡人来说,这是一种很奇异和神奇的本领,是只有修炼过仙道的修士们才能拥有的神通道法。因为有了这种可以窥视自身经脉气海的神念,便可以观测自身体内情况,包括可以看到绝大多数凡人心心念念的气海中的五行神盘的情况。换句话说,不用那些类似鉴仙镜的法宝,就可以自己查看自己是否有修炼的根骨天资了。
不过这似乎是一个悖论,因为这种神念首先是需要修炼过仙法道术的修士才能拥有的,但是没修炼过的人不会有这种神念,也就不能看出自己的天资,所以凡人们辛劳一生,上缴无数灵石,就为了那么一个可怜的机会而已。
那是冥冥中的一双眼睛,越过山岭河川,飞驰向前,很快来到了那片大海之处。在修行一途中,此处即为气海所化,是修行之根本。但凡修士,气海中便有五行神盘,上有神柱占五行方位,金木水火土各不相同,但无论是谁,但想修行,则必有至少一柱。
有火柱便可修炼火系功法,有水柱便可修炼水系道术,有多根五行神柱可修炼之道法范围亦随之扩展,这是人族修真界千万年来的根本道理。
至于天资根骨的高低强弱,又在于这五行神柱的高低光泽,各不相同,日后再叙。
而此刻陆尘放眼望去,只见云走风吹,忽而一切散尽,只剩下在那气海深处,缓缓升起一物,赫然正是一块五行神盘。
然而与普通人神光灿灿、耀眼夺目的神盘不同,在他体内的这一处神盘通体焦黑,多处枯槁破裂不说,神盘之上更是赫然没有任何一根神柱。在那些可怕的裂痕与缝隙间,在那些崩塌的神柱残骸缝隙里,仍然还能看到,一丛丛、一簇簇的火焰在无声无息地燃烧着,灼烧着,撕扯着,就像地狱里的恶鬼,凶恶无比地盯着他,用最恶毒的诅咒焚烧着他的魂魄,永无休止!
他的目光漠然而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遥遥望着那遍体鳞伤的神盘,还有在那象征着所有修炼根基的神盘上,不停燃烧的火焰。
那是黑色的焰火,以魂魄为薪,看上去仿佛与他永世纠缠着,不死不休!
唐军首领看着盘膝坐在雨中的朝小树,注意到他脸色越来越白,厉声喝道,此时这些军士们已经不再需要什么纪律荣耀来支撑自己的行动,他们清楚自己必须马上杀死朝小树,不然若等那把薄剑破开铜钵,杀死那名月轮国的苦行僧,他们便再也没有杀死对方的机会,更准确地说是他们都会死。
密集的弩雨再次射出,十几条剽悍的身影再次袭来,这一次唐军精锐们显得更加坚绝更加强悍,因为这是被绝望逼出来的坚绝和强悍。
可他们还是没能靠近朝小树的身体,杀死这位境界可怕的大剑师,因为朝小树的身前一直站着一名少年。
宁缺在积雨的青石板上不停移动,并不灵动而显得格外沉重,每一次靴底踏下便要溅起一蓬水花,而每蓬水花溅起时,他的刀锋便会收割一名唐军精锐的士兵。
朝小树盘膝坐在暴雨间,便等于是把自己的性命完全托付给了他,所以他始终守在朝小树的身前身后,把自己和手中那把朴刀变成先前那道死亡的网。
右肘一挫,刀锋下沉割断一名唐军的膝盖,宁缺不及拔刀,左脚一抬像块飞石般弹了出去,狠狠踹中另一名唐军的阴部,紧接着错握细长刀柄的双手一转,刀锋由下向上挑起,破开第三名唐军的腹部。又有人影悍勇扑来,半蹲在地面的他腰部一拧,单手执刀借势狠狠一划,刀光绽现,不知砍断了几根小腿。
黑色口罩早已被雨水打湿,透出的呼吸带着一股湿意,露在口罩外的眉眼却平静一如往常,甚至显得有些麻木,他的动作极其简单,但杀伤效果却异常惊人,在他身前刀下,那些悍勇的唐军精锐就像是一根根木头,不停被砍倒踹翻。
无论弩雨多密,刀光多寒,他始终站在朝小树身前,一步不退!纵使肩头被弩箭划伤,纵使腿侧被刀锋划破,他半步不退!
听雨楼内传来一声极为难听的巨响,就像是一口铁锅被人用砖头砸破,苦行僧身前的铜钵终于在那沛然万剑之下崩裂而碎!
苦行僧头顶的笠帽随着铜钵破裂同时裂开,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绝然之色,手印再次变幻,一直守护在他身躯四周的念珠停止了旋转,骤然变成一条黑色的蛟蛇,嗖嗖作响缠上正要刺向自己面门的那把单薄青钢剑,让剑势为之一顿。
朝小树沉默看着楼内,露在袖外的右手自身旁积水里划过,掬起一捧雨水洒向身前,听雨楼内那柄单薄青钢剑随着他的这个动作,陡然开始嗡鸣振动,如将要破云的真龙,强硬地不停向前突进!
黄豆大小的雨珠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啪的轻响,被风刮断的新枝发出啪啪的轻响,听雨楼内也发出了啪啪的轻响,那把困住青钢剑的铁木念珠四处迸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