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自己想想,我哪一句是真的孙悟空猛地驻足回廊深处。四下无人,只有廊下宫灯随风轻晃,投下他孤挺又僵硬的影子。他抬手烦躁地抓了抓鬓边的金发。金箍歪歪斜斜,孙悟空满脸的不耐与慌乱。活了一千七百载哎。他闯龙宫,闹地府,反天庭刀枪加身面不改色。漫天诡计皆能看穿,可偏偏那女子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堵得他此刻心口发闷,六神无主。他孙悟空嘴硬一辈子,傲了一辈子,从来都是别人怕他,敬他。何曾这般被一个女子一句话逼得失了方寸?“胡说八道,一派胡言!”他压低声音狠狠开口。像是在骂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是取经人!何来什么风月情长!可心底深处,有个细碎的声音,偏要与他作对。他忍不住去想算计唐僧是真。蝎妖洞府舍身救他是真。一念至此。孙悟空浑身一震。他慌忙闭眼,双手合十,飞快默念清心经文。般若波罗蜜,五蕴皆空,无念、无执、无痴、无妄……可经文念了一遍又一遍,她软媚的语调以及委屈的反问和安静的凝望,却偏偏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挥之不去。这一夜他合不上眼。铜禅床上翻来覆去,猴毛蹭得被褥窸窣作响。窗户半敞着,月光斜进来照在床头,他偏过头去不看,又忍不住瞥了一眼。呸!孙悟空猛地坐起来,对着空气啐了一口。俺老孙修道千年,还叫个小女子搅得不得安生?他跳下床,抄起金箍在禅房里耍了一趟棍法,虎虎生风,影漫天,却越耍越觉得心浮气躁。收时杵在地砖上,震得案上经卷簌簌颤动。“莫不是这女子身上,藏了什么的邪术?”他低声喃喃。然后下意识运转火眼,双目金光微微一闪,扫视自身周身。身上不见半分邪气,没有妖气缠绕,也没有什么咒印。“悟空,你房中动静不小,夜已深沉,为何还不安歇?”是唐僧的声音。孙悟空心头一凛,连忙收了满身躁气,伸手整了整歪斜的紫金冠。“扰到师父歇息了,弟子无事,只是夜里精神难寐,操练一番棍罢了。”“悟空,你本不是沙门受戒之身,不必拿僧人的条条框框苛责自己。”“只是前路负重,一诺如山,情之一物,不分正邪,可若是辨不明真伪,便会化作劫数。”唐僧心里知道,他何曾剃度受戒,头上没有半颗戒疤,不过是五行山下受了观音嘱托,戴下金箍,许下诺言,护唐僧奔赴西天。清规戒律本不是死死捆在他身上的枷锁。“那女子行事古怪,我担心她有朝一日加害师父。”唐僧手中捻动佛珠,神色平和,静静听他说完,缓缓开口。“恩不可忘,险亦不可不防。不必逼自己即刻分出善恶,也勿要因一份恩情便放下戒备。你记她相救之德,却也要守住护我西行的本分。”孙悟空站在窗边,望着唐僧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半晌没动。取经和保护师父才是他当下要做的事情。第二日清晨,孙悟空照例起了个大早。他在驿馆院子里把那根金箍耍了三个来回。鸟雀都被惊飞了。耍完一套棍法,他收了子,站在晨光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觉得胸中那块郁结散了些许。可没过多久,宫里就来人了。陛下有旨,请大唐御弟入宫用早膳。”唐僧正在房中诵经,闻声起身,推门出来时眉头微蹙。孙悟空迎上去,压低声音道。师父,这女王一日三请,怕不是存了别的心思。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这女王是对唐僧起了爱意了。出家人不打诳语,她以礼相待,贫僧不便推拒。只是这关文一日不盖,便一日脱不得身。他顿了顿,看了孙悟空一眼。悟空,你随我同去。孙悟空点头应了,把金箍往肩上一扛,大步跟在唐僧身后。进了宫门,穿过回廊,远远便听见殿中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女王今日换了一身鹅黄宫装,头上珠翠轻摇。席间女王频频劝菜,唐僧只动了几筷子素斋便搁了碗。女王也不恼。她亲手斟了一杯茶递过去,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唐僧的手背。唐僧微微一缩手,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往后让了让。孙悟空站在一旁,火眼金睛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了上来。孙悟空别开视线,盯着殿角的铜鹤香炉看,看那袅袅青烟往上飘,飘到殿顶的藻井里散开。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像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御弟,女王的声音温柔如水。朕听闻你此行是为去西天取经,那西天路途遥远,妖魔横行,何苦受这等颠簸劳顿?不如留在我国中,朕愿以一国相托,与你共治山河。唐僧站起身,退后一步,双手合十。陛下厚爱,贫僧感念于心,然贫僧身负皇命,志在取经,不敢耽于安乐。还望陛下早日加盖宝印,容贫僧西行。女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沉默了片刻。御弟不必急着答复。朕给你三日时间,你且好好想想。说完便起身离席,裙裾拖过金砖地面,发出一阵细碎的窸窣声。走到殿门口时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唐僧一眼,目光里带着分明的不舍。回驿馆的路上,八戒凑上来挤眉弄眼。师父,那女王对您可真是一往情深啊!要不您就留下当个国王,俺老猪也跟着沾沾光,吃香的喝辣的……八戒!唐僧沉声喝止。再胡言乱语,今日的斋饭便免了。八戒立刻闭嘴,缩到后面不敢出声了。接下来两日,唐僧闭门不出,只在房中诵经打坐。女王每日派人送新鲜瓜果素点来,殷勤备至,驿馆门口几乎被宫人踏平了门槛。孙悟空白天绕着驿馆巡逻,夜里跃上屋顶守夜,一双火眼金睛把方圆十里的风吹草动都看得清清楚楚。可这女儿国里没有妖气,没有邪祟,干干净净的一座城。干干净净的一国女子,偏生让他的心静不下来。第三日夜里,孙悟空坐在屋顶上,望着宫城方向那盏依旧亮到深夜的灯火,忽然听见驿馆院门被轻轻叩响。他纵身跃下屋顶,落在门后,从门缝里往外一看。门外站着女王,只带了两名贴身宫女,一身素衣,未戴凤冠,脸上脂粉淡淡。孙悟空愣了一下。他拉开院门,却不知该说什么,只侧身让了一条路出来。女王走进院子,站在唐僧房门外,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月光洒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银白的光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