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科举:谁家读书人九尺高啊 > 第261章 满江红
  这句话落下以后,连对面茶楼里的一名老先生都慢慢放下了茶杯,这才真正碰到了问题的根上。
  写边塞,一定得亲手杀过人?
  写忠臣,一定得自己上过刑场?
  写老者的悲凉,一定得先活到七十?
  若照这个说法,天下所有写鬼怪的话本先生,都得先死一遍。
  人群里,韩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混了进来,听到这里顿时激动起来。
  他用力一拍旁边人的肩膀,“本王前几日就说了!写月亮还能先上天摸一把?”
  旁边那人疼得龇牙咧嘴,回头刚准备骂,看清韩王那张脸以后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高台下面,那几个原本准备带节奏的书生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
  其中一人终于忍不住喊道:“这些都是你自己编出来的话本,自然想怎么解释便怎么解释!”
  王令抬头看去,居然一点都没生气。
  “说得好!”
  那书生愣了。
  王令直接朝身后一招手,“拿纸来!”
  早已准备好的长案很快抬上高台,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王令站到桌后,抬头望着满街的人,“诸位既然觉得旧诗解释不清,那今日咱们便不说旧的。”
  “山西冯家那座百年古墓里,据说有七十三首前人遗作,如今才送来几首,对吧?”
  不少人下意识点头。
  王令咧嘴一笑,“那我今日便给他们预告两首新的!”
  轰的一下,整条街都炸了。
  连茶楼里的几位大儒都猛地站起身。
  王令已经抓起笔,“第一首,就写边关旧耻!”
  墨迹在雪白宣纸上迅速铺开。
  《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写到这里时,原本还乱哄哄的长街已经安静了许多。
  一个刚才还在挤着往前看的老秀才,嘴里低低重复了一遍。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声音越来越轻。
  旁边一名曾在北地从军多年的老者却已经慢慢挺直了腰。
  王令笔下没有停。
  山河耻,犹未雪。
  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关山残阙。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仇敌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最后一笔落下,高台下几乎落针可闻。
  最前面几个有边军经历的老者盯着纸上那几句,眼眶已经隐隐发红。
  其中一人喉结动了几下,忽然低声道:“这哪里像什么凭空捏出来的心境……”
  旁边有人转头看他,那老者却还盯着高台,“王家老尚书当年守过边,王解元这些年又一直在看辽东军报。前些日子女真南下,朝廷上下都在议辽东,他心里若真一直憋着这口气,再把自己放进那些边军将士身上……”
  他说到这里,忽然没再往下说,可周围不少人已经听懂了,甚至有人下意识想起了前些日子传回京城的辽东消息。
  边军死守,女真南下,将士白骨埋在关外。
  如今再看纸上那句“山河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味道一下就变了。
  有人忍不住低声道:“而且他这几日被人拿几块假碑按着骂,连王家几代清名都被拖出来踩……换我憋这么多天气,写出来的词怕是比这个还想杀人!”
  周围顿时有人点头,还有几个原本专门来看笑话的书生,此刻脸色已经有些僵。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王令方才说的“代入”好像真没有想象中那么荒唐。
  一个人不需要真的白头,只要胸口那股愤怒和不甘是真的,写出来的东西照样能让人头皮发麻。
  茶楼上,一名老先生盯着宣纸看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
  “好一个‘莫等闲、白了少年头’!”
  “他才十六岁,偏偏写这一句……倒更像是在劝天下少年莫等白头。”
  旁边几位大儒都没接话,可神色明显已经变了。
  然而众人还没从第一首里缓过来,王令竟连笔都没有放。
  “第二首!”
  周围顿时又是一阵骚动。
  “还有?!”
  “一首还不够?!”
  “他今日这是准备把山西那座墓直接堵死啊!”
  另一张宣纸很快铺开,王令落笔比方才慢了许多。
  《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第一句写出来时,便有人轻轻皱眉。
  等到“一蓑烟雨任平生”落下,茶楼上那几名大儒的神情已经彻底认真起来。
  这一首和前面那首完全两个路数。
  前一首像一把刀,恨不得当场劈开山河。这一首却像一个人在风雨里走了许久,忽然觉得也就那么回事。
  王令笔下微微一顿,继续落下最后几句。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笔停,长街安静得吓人。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喃喃道:“这……一蓑烟雨任平生。”
  那名先前从军的老者还沉在《满江红》里,旁边一个中年书生却已经盯着第二张纸看了半天。
  “这怕才真是他这几日的心境吧?”
  附近几个人同时看了过去。
  那书生越想越觉得对,“古碑一出,全京城都在骂他抄诗。有人骂他的功名,有人往王家三代身上泼脏水,连已经故去多年的王老尚书都被拖出来议论。”
  “换成旁人,早就急着挨家挨户解释了,可他这两日干什么了?”
  旁边有人下意识接了一句,“在家印制《红果话本》?”
  “……”
  几个人差点没绷住。
  可笑过以后,再看高台上的王令,心里那股感觉反而更明显了。
  他确实没出去跟人争,没砸书院,没堵谁家的门。甚至今日站在这里,也没求任何人相信他。
  你们怀疑?那就继续看!
  山西古墓爱挖多少挖多少,我今日便只写我的。
  那句“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忽然便和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对上了。
  有人沉默片刻,忍不住感叹道:“这小子……心是真大。”
  另一人摇头,“能不大么?换我被全城这么骂,昨晚就睡不着了。”
  旁边立刻有人幽幽道:“他昨晚大概睡得挺好,我听说王府一天送进去六盆饭。”
  “……”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