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科举:谁家读书人九尺高啊 > 第286章 真撑不住了
  这段时间京里难得消停。
  翰林院那边偶尔还有人给王珪使些绊子,也都被他不声不响地挡了回去,事情小到他连王令都懒得知会。
  兄弟两个一个忙着翰林院的差事,一个忙着折腾从韩王手里薅来的几间铺子,倒真安安稳稳过了几日。
  转眼便到了年关,宫中的年宴依旧设在太和殿,今年的气氛却比前些日子的朝会轻松许多。
  因为辽东刚送来的年终军报中,女真诸部并未出现大股南下的迹象。入冬以后北地连降大雪,草料、粮秣都比往年紧张,几部之间又仍有争斗,边地探马连大规模集结都没发现。
  这个结果,与王令此前在恩荣宴上,根据辽东局势作出的判断几乎一模一样。
  前阵子还整日担心北边突然再来一场大战的朝臣们,总算齐齐松了口气。
  皇帝看完那份军报,也下意识的往下面扫了一眼。
  王令此刻正坐在席间埋头吃肉。
  第一盘,第二盘,第三盘……
  等太后和旁边来拜年的皇子说完话,再看过去的时候,这小子面前已经空了足足五个盘子。
  旁边几个皇子看得眼皮都在跳,宫宴上的东西精致归精致,可每盘就那么几片,正常人吃个两三盘也便差不多了。到了王令这里,御膳房那点分量简直跟往井里扔石子一样,连个响都听不见。
  太后非但没觉得他失仪,反倒越看越满意,“令儿这半年来又壮实了,能吃便是有福,过完年才十七岁,正长身子,多吃些!”
  王令嘴里还塞着一大块炙羊肉,赶紧站起来含含糊糊行礼,“谢太后。”
  “坐下吃。”太后一挥手,又让人把自己面前几盘没怎么动的肉送了过去。
  王令眼睛顿时亮了。
  几名皇子:“……”
  他们小时候在太后宫里多吃两块点心,都得被嬷嬷提醒一句注意仪态。
  王令如今当着满朝文武连干五盘肉,太后非但不拦,还夸他有福气,顺手又给添了几盘。
  这偏心,已经偏得快摆到御案上了。
  旁边宁王端着酒盏,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笑意,可看着王令面前越堆越高的空盘,眼角还是忍不住抽了一下。
  这货到底是来赴宫宴的,还是来替御膳房清库存的?
  不过念头一转,他心里很快又沉了下去。
  北直隶那边至今没有消息,按时间算,人早该动手了。
  可这些日子送回来的只有灾情、赈粮,还有陆秉初父子跟灾民同吃同住、四处铲雪的消息,那几个派出去的人像真冻死在雪里一样,半点动静都没有。
  一群废物!
  宁王抿了口酒,再看向王令时,目光已经幽深了几分。
  王令正啃着羊排,察觉有人盯着自己,一抬头便正好撞上他的视线。
  他愣了一下,随即十分客气地举了举手里的羊排,“殿下也想吃?臣这里还有半盘。”
  “……”
  宁王手里的酒盏险些晃出来,“不必了。”
  “那就好。”王令低头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道,“臣还怕不够吃呢!”
  宁王:“……”
  他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绷住。
  吃吧,先让你这个饭桶再得意几日。
  等北直隶那边事情一成,王家还能不能笑得出来,可就不好说了。
  皇帝坐在上首,看着席间这一派难得的轻松热闹,心情也不错。
  边关安稳,北直隶灾情正在慢慢收拾,朝廷总算能过一个像样的年。
  至于王令……这小子平日里看着没个正形,可真碰上大事,那份判断却往往比不少朝中老臣还要准。
  皇帝端起酒盏,想到先前对辽东的判断,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马上十七岁了……这个混账,倒是越来越能用了。
  宫宴渐散,宫门外早已是满城灯火。
  大雪落了一夜,街边红灯映着积雪,远远近近的爆竹声此起彼伏。这个除夕,京城难得安稳。
  可数百里外的北直隶,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
  河间府,夜里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荒野。
  一座破庙外面堆满了积雪,屋顶漏着风,窗纸早没了大半,只拿草席和破木板勉强挡着,庙里横七竖八睡了几百号灾民。
  角落里,陆子铭睁着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整个人已经快疯了。
  一个月,整整一个月!
  陆子铭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堂堂吏部左侍郎家的公子,一个月前还在京城暖阁里喝酒听曲,如今竟会躺在几百个灾民中间,脑袋旁边还摆着一双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破布鞋。
  左边是呼噜,右边也是呼噜,远处还有磨牙的。
  最要命的是,庙里几百号人吃的都是杂粮粥和豆子,一到夜里,那动静简直要命。
  噗——
  黑暗里忽然又传来一声悠长闷响。
  陆子铭身体瞬间僵住,紧接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缓缓飘了过来。
  他死死闭住嘴,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得狰狞。
  又来了!每天都来!
  他白日里要跟着铲雪、修棚子、发粮、抬柴火……晚上还得回来受这份罪,更惨的是他连偷懒都不敢!
  如今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陆家父子,今日少发一锅粥,明日便能传成陆侍郎克扣灾粮。
  上午晚出工半个时辰,下午说不定就有人议论陆家父子“爱民如子只是做样子”。
  父亲为了把已经碎成渣的名声重新捡起来,简直像中了邪。
  灾民吃什么,他们便吃什么。灾民睡哪,他们便睡哪,连官府专门准备好的钦差住处都没进去住过几次!
  又一声闷响从不远处传来,陆子铭终于受不了了。
  他蹑手蹑脚爬起来,抱起身边那把沉甸甸的精铁大锹,又把那顶红绒球羊毛毡帽死死扣在头上,悄悄往外挪。
  才走到门口,他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压得极低的声音,“逆子,你要去哪里?”
  陆子铭吓得差点把铁锹扔了。
  回头一看,陆秉初披着一件旧棉袍坐了起来,头发里甚至还沾着两根不知道从哪蹭来的稻草。
  堂堂吏部左侍郎,入京时衣冠整肃、威仪十足,如今跟灾民挤了一个月通铺,整个人都快熬成了逃荒老头。
  陆子铭鼻子一酸,“爹,我出去透口气。”
  “就这点苦都受不了?”
  “这是苦吗?!”
  陆子铭差点哭出来,又怕吵醒周围灾民,只能压着声音悲愤道,“白日铲雪就算了,晚上他们几百个人轮着放屁!我昨日一晚上醒了七回,梦里都有人拿粪桶扣我脑袋上!”
  陆秉初气的额头青筋一跳,“闭嘴!”
  “爹,我是真撑不住了。”
  陆子铭蹲到父亲旁边,声音都带了哭腔,“咱们装装样子已经够了吧?外面都知道您爱民如子了,您何必真跟他们睡一个屋?”
  “咱们搬回官舍吧,求您了!”
  啪!陆秉初一巴掌削在儿子后脑勺上。
  陆子铭捂着脑袋差点叫出声。
  “你知道个屁!”陆秉初咬着牙低骂,“老夫为什么睡这里?因为全京城都在看!”
  “王令那个小畜生费了这么大力气,把老夫架到这地方,你以为熬上十天半个月便能回去?”
  “老夫若住官舍,明日就有人说我怕苦。老夫若吃得比灾民好,后日便有人说我做戏……眼下好不容易把先前丢掉的名声一点点捡回来,你敢在这种时候偷懒,前面一个月全白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