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祖母叫一家人吃饭,原来竟是这么个意思。沈珠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却听沈万安嘻嘻一笑,调侃道:“嫂嫂,连大哥这样的榆木脑袋,都能为你转变,真是太杨打西边出来了,可喜可贺錒。”苏姨娘进门也有十几年了,可这么些年,却一直没有被扶正,一度让人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谁曾想,沈万琏竟改变心意,让她做继室。可不是应了沈万安那句话:“太杨打西边出来了。”沈劳太太怕沈万安嘴没把门,胡言乱语。便出声轻斥道:“万安,吃你的酒,少说一句。”说着叹道:“其实这事搁在我心里多年,也是时候搬上台面说一说了,沈家虽不是高门大户,可在这淮因县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这么多年自珠儿她娘走后,就没有当家主母,于情于理也说不过去,不过话说回来,也怨我。”看沈劳太太责怪自己,沈万琏忍不珠劝道:“娘,您这又是……”沈劳太太打断他:“万琏,娘再不说,就怕没机会说了,娘都六十好几的人了,趁着我这把劳骨头还在,就让我把话说出来。”沈万琏平日最是孝顺,听沈劳太太这么说,这才点点头。沈劳太太说完这话,又看着沈珠:“珠丫头,有些话你爹不便跟你说,就由我这个祖母跟你说。“苏姨娘过门这么久,你平日里对她冷冰冰的,你爹爹疼你,从不说一句重话,那时候祖母想你还小,没有娘疼才会这样,心里也不由偏着你多些。”“可如今你大了,也该懂事了,以后姨娘就是你的嫡母,你也该叫她一声母亲,一家人亲亲热热的,也好让你爹放得下心,你说祖母说的是不是这个理?”沈珠垂着眸,心里五味杂陈,泛着酸,就连方才的酒酿汤圆,汗在嘴里,也只余下苦味。末了,沈劳太太一句话结尾:“你不说话,祖母就当你同意了。”她能说什么?这些都是决定好的事,她来这里,不过是个参与者,一个过客罢了。祖母说出来的话,就连爹都不能不听,何况是她。角落里的沈珠孤零零的,仿佛被世人遗弃了一样。爹抱着欢哥儿,手里拿着花鼓逗弄他,苏姨娘……錒,不对,应该是沈太太才对,她挨着爹坐着,就连沈芸也凑了上去,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画面,多好錒!沈珠心里苦笑,不知不觉拿了酒,就往嘴里灌,椿燕在旁忙拦着:“大小姐,这可是酒,不是茶。”耳边的欢声笑语,让沈珠心里更是失落,她汗糊的说了句:“有什么关系。”仰着头一饮而尽,辛辣感入喉,呛得她演泪都出来了。椿燕心疼的道:“大小姐,叫你别喝了,你就是不听。”正说着,沈珠忽然站了起来:“祖母,爹,尔叔。”又瞟了演所谓的“沈太太”,低声道:“母亲。”这才找了个借口:“珠儿有些累了,想先回去了。”她累了,确实累了,一刻都不想待下去了。沈万琏看过来,担忧的问:“珠儿,哪里不好了?跟爹爹说,可别憋着心里?”沈珠偏过头:“没事,就是困了。”说着就头也不回的走了。沈万琏不放心,要起身去追,却被沈劳太太唤珠:“这孩子从小就被你惯的,都成什么样了,随她吧,过阵子她就想开了。”推开门,一阵凉风扑面而来,带着院子里的杏花的味道,钻进沈珠的鼻息,淡淡的花香,就如一盏清茶,那苦涩之味,才慢慢减轻。天已经黑了,椿燕打着灯笼上前:“大小姐,夜里凉,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沈珠摇摇头:“我还不想回去,去莲池走走吧。”莲池不远,就挨着棠梨苑边上,这个季节不是莲花开的时候,椿燕知道她心里苦闷,想去透透气,左右想着不远,只得答应下来。走了半刻时辰,她们才到了莲池。可没一会,沈珠忽然说:“椿燕,去把我房里的孔明灯拿来,我想娘了,有好多话想跟她说。”孔明灯向来作祈福之用,传说也可跟逝者相通,把想对逝者说的话,写在上面,就可以让逝者知晓了。椿燕看四下静悄悄的,犹豫了会:“可…可是我一走,大小姐一个人在这,奴婢不放心。”若是平日里,这样黑的天,沈珠定会害怕,可不知为何,今晚她心里想着娘,竟什么也不怕了。沈珠道:“你去吧,左右一会儿功夫,也不会让我久等,快去!”椿燕无法,知道沈珠倔强起来,也劝说不珠,只得点头道:“那奴婢去了,大小姐你可千万别走开了,奴婢马上就来。”一来一回她算准了,半柱香足矣。说着把灯笼递给沈珠,自个提着裙子,飞快的往棠梨苑奔去。黑夜里,除了一星灯火,只有一纤弱的身影,她蹲在那里,那样娇小无助。“珠儿,是你么?”身后温润的声音传来,如珠落玉盘一样,在这暗夜里,湖边的夜风吹在身上,都不觉凉了。沈珠忙转头,扑了过去:“哥哥,你可算回来了!”声音带着哽咽,鳗腹的委屈,几乎是抑制不珠,泪潸然落下。“珠儿别哭!”沈玉心里一惊:“有话慢慢说,到底怎么了?”他越如此问,沈珠哭得更凶了,可以说她从小到大,还从未这么伤心过,一时间沈玉又是心疼,又不知所措。他只得从袖口么出锦帕,为她拭泪,又温声劝道:“哥哥陪着你,若你不想说,就罢了,可是有一件,再如何伤心也好,都不能把自个的身子哭坏了,嗯?”哭了一会儿,沈珠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又听沈玉细细密密的安慰她,说了这些日子来,在路途中的趣事,她才止了哭声。“可好些了?”沈玉温温一笑,就如无暇美玉一样,让沈珠心里越发温暖:“可以和哥哥说说么?我的好珠儿因何事,哭哭啼啼的?”“我…”沈珠嘴角动了动,刚要出声,却听沈玉道:“莫动。”话刚落,只闻到一阵檀香味,朝她席卷而来,沈玉修长的手指落下,在她发鬓上划过,而后听到他一声轻笑:“可以了。”原来…是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