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蒂!醒醒!”
莱德跪在冰冷的石地上,将最后一瓶高级治疗药剂倒在妻子腹部的伤口上。
淡金色的药液渗入血肉,泛起柔和的光晕。然而,伤口尚未愈合,盘踞其中的灰黑色魔力便翻涌起来,转眼吞噬了所有治疗能量。
莱德握着空药瓶,久久没有松手。
那道高能魔力直接贯穿了贝蒂的腹部,周围的血肉与脏器都遭到严重破坏。
更棘手的是,伤处的生命活性已被彻底抹除,治疗术即使能够暂时压制出血,也无法令那些失去活性的组织再生。
他试过治疗术,用过净化药剂,连平日里舍不得动用的高级治疗药剂也一瓶不剩。
全都没用。
贝蒂靠在丈夫怀里,脸色苍白得吓人,平日里扎得整齐的棕色侧马尾早已散乱,几缕湿发黏在额前。
浅色的冒险者长袍被血浸透了大半,身体也在一点点失去温度。
一个多小时前,两人还在商量这次委托的报酬该怎么花。
那原本只是一份普通的遗迹勘查任务。
附近的矿工在山体深处发现了一条古老通道,冒险者公会初步确认其中没有高阶魔物活动,便发布委托,请人绘制内部地图,调查异常魔力的来源。
莱德和贝蒂接下委托,沿着废弃矿道深入。
起初一切顺利,除了几只盘踞其中的地下魔物,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直到他们发现那座埋藏在岩层深处的古老殿堂。
殿堂里没有魔物,只有布满灰尘的雕像、断裂的石柱,以及大量难以辨认的古代魔纹。
贝蒂认出其中一部分与生命魔法有关,莱德却察觉到殿堂深处的魔力正在变得紊乱,两人便决定先返回公会。
谁知刚走到殿堂边缘,沉寂多年的防御法阵突然失控。
石门轰然封闭,地面接连崩裂,狂暴的魔力从四周石壁中倾泻而出。
莱德挥剑斩开迎面的攻击,贝蒂接连施展防护与增益,两人凭着多年养成的默契,好不容易找到一条退路,头顶的一处古老符文却在此时炸裂开来。
积蓄其中的魔力失去约束,凝聚成一道刺目的灰黑色光束,直扑莱德后背。
“小心!”
贝蒂抢先一步张开防护屏障。
仓促凝聚的屏障只坚持了一瞬,便在高能魔力的冲击下轰然破碎。光束贯穿了她的腹部,余势将她整个人掀飞出去,重重撞上后方的石柱。
等莱德冲过去时,她已经倒在血泊中。
那股灰黑色的力量仍盘踞在伤处,不断侵蚀她残存的生命力。莱德勉强用药剂减缓了侵蚀,却始终无法真正修复伤势。
而现在,连最后一瓶药剂也用完了。
“贝蒂,再撑一会儿。”
莱德握住她冰凉的手,竭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我一定有办法。”
贝蒂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在丈夫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动了动嘴唇。
“你……没受伤吧?”
“没有,我好好的。”
得到回答,她似乎安心了些,手指轻轻收拢,握住了莱德的手。
莱德垂下眼,看着她腹部那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这个笨姑娘。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他。
他从背包里摸出最后一枚治疗护符,准备再试一次,贝蒂的手却忽然失去了力气。
“贝蒂?”
莱德俯下身,手指探向她的颈侧。
脉搏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贝蒂!”
就在这时,脚下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莱德猛地低头。
几道银白色的纹路不知何时出现在石地上,沿着古老的砖缝飞快蔓延,转眼交织成一圈繁复的魔法阵。
周围原本紊乱的魔力受到某种力量牵引,竟齐齐向两人所在的位置汇聚。
一声清脆的铃响过后,陌生的女性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语调平缓而清冷,带着魔法造物特有的生硬感。
【检测到融合素体。】
【灵魂契合度:86%。】
【实验序列:雌性人形,开智灵魂,适配条件满足。】
【启动强制传送。】
莱德还没弄明白这些话的意思,脚下的魔法阵便骤然亮起。
光芒首先笼罩贝蒂,随即沿着莱德抱住她的双臂攀附而上,将两人一同吞没。
一阵强烈的失重感袭来。等莱德重新踩上坚实的地面,周围残破的殿堂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间陌生的圆形石室。
他踉跄着站稳,还没来得及察看四周,怀里的贝蒂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了起来。
“贝蒂!”
莱德伸手去抓,指尖却撞上一层透明的屏障,只能看着妻子脱离自己的怀抱,悬浮到石室中央的祭台上方。
这里比外面的殿堂保存得完整得多。
高大的石壁上镶嵌着银白色晶石,地面刻满层层交叠的古老魔纹,数根雕刻着奇异花纹的石柱环绕祭台而立,柱身嵌有细密的金属导流槽。
随着贝蒂被送上祭台,沉寂多年的魔力从石壁深处涌出,穿过交错的导流槽与地面符文,整间石室仿佛一座刚从漫长沉眠中苏醒的魔法机械,接连发出低沉的运转声。
那个清冷的女性声音再次响起。
【融合素体已就位。】
【试制型战斗载体确认。】
【载体封存解除。】
石室尽头传来沉闷的摩擦声,一整面墙壁向两侧退开,露出后方隐藏的密室。
密室中央,静静安放着一具巨大的水晶棺。
棺中躺着一名银发女子。
她没有穿着衣物,银白色的长发铺散在棺内,尖长的耳朵从发间露出,身后垂着一条细长的尾巴。
数重古老封印环绕着水晶棺,即使隔着厚重的棺壁,莱德依然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庞大魔力。
魅魔。
莱德曾在王都的种族图鉴中见过相关记载,但眼前这具身体所散发出的魔力威压,远远超出了他对普通魅魔的认知。
试制型战斗载体?
这个古怪的称呼让他心头一沉。
还没等莱德细想,祭台上的辉光便有了变化。
【生命本源融合开始。】
数十道魔力光线从水晶棺底部射出,沿着预先刻好的导流纹路迅速延伸,转眼便与贝蒂身下的祭台连成一体。
贝蒂身上的衣物随之松脱。
冒险者长袍、皮甲与腰间的装备,在法阵力量的牵引下相继脱离,落在下方的祭台上,只有她原本的人族身体仍被无形的力量托在半空。
紧接着,她的指尖变得透明。
莱德瞳孔骤缩。
细小的光粒从她的手指间飘散出来,沿着手臂向上蔓延,所过之处,原本的血肉逐渐失去形体,连腹部那道可怕的贯穿伤也随之消融。
“停下!”
莱德拔出长剑,狠狠斩向面前的屏障。
铛!
剑锋撞上光幕,震得他虎口发麻,连退数步,屏障却连一道裂纹都没有。
他咬牙重新握紧剑柄,正要再试,却发现从贝蒂身上剥离的光粒并未消散,而是顺着地面的魔纹,源源不断地汇入水晶棺。
莱德终于看明白了。
法阵正将贝蒂原本的肉身化作生命本源,与棺中的魅魔躯体进行融合。
他不知道这种仪式能否救回妻子,也无法确定贝蒂的灵魂是否会受到损伤。眼看祭台上熟悉的身影越来越淡,莱德握着剑,却再不敢轻易挥下。
就在这时,他想起了那个陪伴自己多年的挚爱羁绊系统。
莱德立刻唤出界面。
【羁绊对象:贝蒂】
【羁绊状态:稳定】
【经验返还倍率:300%】
莱德盯着那行始终未变的状态,紧握剑柄的手停住了。
羁绊绑定的是灵魂,不受肉体与种族变化影响。至少贝蒂的灵魂还在,而眼前这座法阵,也许真是最后的机会。
他收剑守在祭台旁,眼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一点点融入流动的辉光。
最后一缕生命光华消失时,祭台上只剩下染血的冒险者长袍、皮甲,以及几样随身装备。
水晶棺中的女人渐渐变了模样。
最先让莱德觉得熟悉的是那双紧闭的眼睛。
眼尾的弧度在魔力作用下悄然改变,连带着原本陌生的面部轮廓也柔和下来,一点点浮现出贝蒂的神韵。
莱德怔怔地望着。
恍惚间,他又想起当年那个扎着棕色侧马尾、抱着一篮苹果站在篱笆外的小姑娘。
她看见自己练剑摔倒,还傻乎乎地相信那是一种特殊的训练方法。
棺中女子的容貌仍在变化。
原本属于魅魔的精致轮廓与贝蒂柔和的人族面容融为一体,保留了那双熟悉的眉眼,却又带着鲜明的异族特征。
银白色的长发、尖耳与尾巴没有改变,脸上的神韵却让莱德生出久违的熟悉感。
石室中的古老女声再次响起。
【原生肉身融合完成。】
【灵魂承载稳定。】
【兵器化适配回路:保留。】
【精神覆盖程序启动。】
水晶棺周围的魔纹忽然变了颜色。
暗紫色的光流从棺座深处涌出,凝成数道细密的符文,沿着棺壁直奔女子眉心。
莱德皱起眉头。
精神覆盖?
他还没来得及弄清这个词的含义,第一道符文便已触及女子的眉心。
几乎同一瞬间,熟悉的提示音在莱德意识中响起。
【叮!】
【检测到绑定对象精神污染侵入。】
【系统防护启动。】
【精神污染已肃清。】
符文应声溃散。
没有任何预兆,棺座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原本沿着魔纹运行的暗紫色魔力猛地倒卷,几枚嵌在棺座上的晶石接连炸裂,碎光溅落在石面上,连带着周围的精神符文也一齐熄灭。
石室安静了片刻。
那道始终平稳的女声再次响起。
【精神覆盖……失败。】
【精神覆盖回路损坏。】
【覆盖程序无法继续。】
【跳过精神覆盖。】
【继续生命本源重塑。】
故障区域的光芒彻底熄灭,其余魔法结构却仍在运转。来自祭台与石壁的生命魔力汇入水晶棺,仪式并未因此停止。
莱德望着破裂的晶石,又看了看眼前的系统提示。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挚爱羁绊竟然还能抵御精神污染。
至于法阵所谓的“精神覆盖”,他倒是听明白了。那分明是打算往贝蒂脑子里强行塞进别的意识,和洗脑有什么区别?
幸好,那道程序失败了。
他收起界面,握着长剑守在棺旁,目光重新落回妻子脸上。
随着仪式进入最后阶段,封存在改造躯体中的生命机能被逐一唤醒。
莱德没有再去琢磨那些陌生的实验术语,棺内渐渐恢复血色的脸庞已经占据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忽然,他仿佛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心跳。
咚。
莱德抬起头。
水晶棺里的女子仍然安静地躺着,胸口却有了一点细微的起伏。
紧接着,又是一声。
咚、咚。
那声音并不响亮,甚至无法确定究竟来自耳畔,还是来自灵魂深处。
可随着心跳渐渐清晰,莱德感到那条始终连接着自己与贝蒂的灵魂羁绊,也仿佛有了温暖而熟悉的回应。
他向棺前迈了一步。
水晶棺中的女子轻轻吸了口气,胸口舒展开来。
原本安静放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生命魔力穿过她的身体,在小腹表面留下一圈淡粉色的复杂魔纹。
莱德贴近棺壁,终于听见了微弱却真实的呼吸声。
就在此刻,环绕棺身的古老符文逐一暗淡,地面的导流槽不再传来魔力奔涌的嗡鸣,连高处石柱之间持续回荡的低沉震动,也一并平息。
最后一道辉光没入女子眉心。
清脆的铃音响起。
【生命融合转生仪式完成。】
【改造载体状态:稳定。】
【战斗回路:休眠。】
【转生祭台进入休眠。】
石室安静下来。
墙壁上的照明晶石仍散发着柔和的银辉,环绕水晶棺的封印则依次解除。
几道厚重的魔法锁扣咔嗒作响,棺盖沿着石槽滑向一侧,露出了里面新生的银发女子。
莱德快步来到棺前。
她的呼吸已经平稳,脸颊也恢复了血色。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尖耳与尾巴安静地垂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眉眼依旧属于他的贝蒂。
他解下斗篷,正准备替她遮住身体,女子的睫毛忽然动了动。
随即,她睁开了眼睛。
刚恢复意识的贝蒂显然还不知道身在何处,她茫然地望着陌生的石室,试着撑起身体,却没能适应这具新生躯体的力量,手臂一软,整个人便向棺外倾去。
“贝蒂!”
莱德抢上前去,顾不得手里还拿着斗篷,在她摔到地面之前将人稳稳接住。
怀中的重量让他心头一颤。
银白色的长发拂过他的肩膀,细长的尾巴慌乱地晃了两下,随后无力地垂落。
莱德托稳妻子的身体,这才展开斗篷,将她仔细裹好。
“贝蒂?”
他低头望着怀中那张融合了异族特征的脸。
女子怔怔地看着他,原本涣散的目光渐渐有了焦点。
“莱德……”
那是贝蒂的声音。
虽然虚弱得有些发颤,却仍是他听了十几年的熟悉音色。
“亲爱的……我这是怎么了?”
莱德张了张嘴。
他原本有许多事情想问,可听见妻子用熟悉的声音叫他,一时竟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没事了。”
他俯身抱紧她。
“我在这里。”
贝蒂显然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伸手搂住丈夫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头。
“莱德……”
“嗯,我在。”
莱德轻轻抚过她的银发,感受着怀中温暖的体温,以及她贴在自己胸前渐渐平稳的呼吸。
那股从灵魂深处传来的熟悉感仍未散去,与此刻真切的心跳交织在一起,让他总算有了几分脚踏实地的感觉。
他低头吻了吻妻子的额头,将她抱得更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