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顾令仪这声惊呼,陆怀真却是眨了眨温甜的少年桃花眼。
面上非但没有半点被撞破身份的慌乱,反倒夸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连连摆手:
“呀,顾姐姐,我怎会是那百宝楼的少主?
“说句不怕姐姐笑话的,这世上若论谁最恨那百宝楼,弟弟认第二,绝无人敢认第一!”
他说着,将护心软甲重新穿好,拍了拍手,满脸愤慨地叹道:
“实不相瞒顾姐姐,我那师父乃是不世出的炼器奇才,可怜她老人家自幼便被百宝楼那黑心楼主强行掳去,囚禁于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
“这江湖上流传的诸多百宝楼神兵利器,包括方才那妖女手里的千机扇,俱是我师父被那恶贼胁迫所炼!我与师父好不容易才从那魔窟里逃出生天,又岂会与他们是一路人?”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唱作俱佳。
眉宇间那抹恰到好处的悲愤,当真像极了替师鸣不平的孝顺徒儿。
顾令仪跌坐在地,四肢百骸酸软如泥,却没有接他的话茬,只冷声道:
“你师父如何,与我无关。我只问你一句,江上那几针,是不是你早算好了沈红绡会出手,才故意装死?”
陆怀真一怔,随即笑了:
“顾姐姐好眼力。”
“不必叫我姐姐!”
顾令仪咬着银牙,“我在方才暗自发过誓,定要护你平安离开,顾家人的誓言,从不收回,所以我抱着你跑了数十里地。”
她顿了顿,眼眶微红,却硬是没让那点湿意落下来:
“陆怀真,是我救了你,你既不是百宝楼的人,为何要将我一路引至这荒山野洞来?!”
少年脸上的笑意第一次淡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双手背在身后,往前又凑了半步。
陆怀真居高临下地看着仰头怒视自己的白衣女剑侠,目光在她那张因气恼与药力而微微泛起潮红的俏脸上流连了一圈,忽地展颜一笑,理直气壮道:
“这还不简单?自是因为顾姐姐生得实在太美呀!
“弟弟长这么大,除了自家姐姐和师父之外,平生还从未见过似顾姐姐这般貌若天仙的美人儿。一时鬼迷心窍,便想着把姐姐拐回洞里藏起来,省得叫旁人瞧了去。”
“满嘴胡言!”
顾令仪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这等轻浮浪荡的鬼话,莫说是她,便是三岁孩童也决计不会信!
可偏偏这少年说得那样理直气壮,倒像真有其事一般,叫她心头无端一乱,越发恼恨自己来。
陆怀真也不恼,缓缓蹲下身,捏住她玉颌平视。
暮色已彻底笼罩山林,唯有少年那双眸子亮得惊人,颊边陷下两个浅浅的酒涡。
顾令仪这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脸。
眉目清俊,鼻梁挺直,唇色偏淡,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偏又生着一对孩子气的酒涡。
若是小时候在怀仁剑派遇见这样一个少年,她大抵是会心动的罢。
这念头只冒出了一刹,便被她狠狠掐灭。
顾令仪,你在想什么!?
“当然是……想疼爱顾姐姐呀。”少年忽来的开口,打断了顾令仪的思绪。
“你——!”
不等顾令仪骂出声来,陆怀真已伸手揽住她纤细柔韧的腰肢,轻轻一用力,便将她绵软无力的娇躯从地上搀扶起来。
紧接着,他一个灵巧的转身,捉住她两条软绵绵的玉臂往自己肩上一搭,略一弯腰,竟是将这位怀仁剑派的大小姐稳稳当当地背在了背上。
“放开我!你这无耻小贼,快放我下来!”
男女授受不亲,方才在林中是她救人心切,横抱着他也便罢了。
如今被这来历不明的小子反过来背在背上,两具温热的身躯紧紧贴合一处,胸前两团酥乳不可避免地挤压在他青涩的后背上,羞得顾令仪魂飞魄散。
她拼命扭动着肩头,想要从他背上挣脱下来,奈何浑身内力皆被麻毒封死,所谓的极力挣扎,落在陆怀真背上,倒更像是娇嗔无力的轻蹭。
陆怀真稳稳托着她挺翘的圆臀儿,脚步轻快地迈入幽深的山洞之中,嘴里还啧啧叹道:
“顾姐姐莫动,里头黑,万一摔着了姐姐,弟弟可是要心疼的。”
洞中潮气扑面而来,顾令仪喘息着,仍不肯死心:
“陆怀真!你今日若敢动我,怀仁剑派上下三百弟子,天涯海角也必取你性命!”
“那可太好了。”
陆怀真轻笑,“这样一来,往后天涯海角,顾姐姐都会惦记着我。”
眼见四周光线愈发昏暗,顾令仪心头那股前所未有的慌乱终于压过了羞恼。
她急急喘息,试图用江湖道义唤醒这少年的良知:
“陆怀真!方才在江上,若非我及时出手将你抱走,你早已被那沈红绡抓去抽魂炼魄了!我好心救你性命,你如今这般待我,岂非恩将仇报?!”
山洞深处,陆怀真停下脚步,将背上的佳人轻轻放在一处铺着厚厚干草的平整石榻上。
黑暗中,一声轻笑在顾令仪耳畔幽幽响起:
“顾姐姐这话可就说错了。
“话本子里头不都写着么?救命之恩,自当以身相许。弟弟这般卖力地想要疼爱姐姐,分明是知恩图报,怎能叫恩将仇报呢?”
顾令仪浑身一颤,看着黑暗中欺身而上的少年轮廓,一双美眸瞬间瞪得溜圆,羞愤欲绝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开:
“哪有你这般强迫恩人来以身相许的道理!你……你滚开呀!”
“才不要。”
黑暗中,陆怀真那张清俊的脸庞越凑越近,顾令仪甚至能感觉到他温热的鼻息拂过自己的脸颊。
顾令仪绝望地闭上了美眸,眼角滑落一滴屈辱的清泪。
她自幼受正道熏陶,宁死也不愿受这等折辱,奈何此刻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使不出。
“吓着姐姐了?”
听着耳畔磁性的少年嗓音,顾令仪只觉腰间衣带一松,一只微凉的肉掌便从自己下裳缝隙悄然探入。
指掌沿着平坦小腹一路向下,轻易挤入两条绵软无力的修长大腿之间,顾令仪呼吸骤乱,心中惊怒交加,却只能眼睁睁感受那只细嫩净手沿着自己最私密的芳处缓缓探去。
指腹轻抚过稀疏耻毛,缓缓地陷进湿润花缝之中。
“不……休得……”
她嗓音发颤,带着压抑的哭腔。
手指已完全钻入,正近乎熟稔在那处软糯美穴上缓缓揉弄。
起初只是外侧轻抚,渐渐将原本因药力而微微发热的花瓣揉得愈发软烂。
顾令仪咬紧银牙,试图将所有声音尽数压回喉间,可娇躯却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
那手忽然加重力道,两指并拢,顺着湿滑缝隙轻轻一挤,竟直接陷进柔软花心。
更多湿意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指缝往下淌。
陆怀真的呼吸就落在她唇间,让她整个人绷得更紧。
就在她以为自己尚能勉强撑住之际,那只作乱的手忽然往上挪一分,按在最顶端那颗早已肿胀发硬的小小软豆之上。
“呃唔——!”
一声又软又尖的娇啼猝不及防自喉间溢出。
顾令仪柳眉不住打颤。
那小软豆被指腹重重地碾过、打着圈揉弄,强烈快意如潮水般瞬间冲垮她所有理智与羞耻。
修长双腿徒劳地在干草上蹭动,纤腰上下打起摆子,连胸前两粉点也在急急喘息中大幅颤摇。
“不……那里……休要再碰……”
顾令仪眼角不断有清泪滑落。
身体最私密、最敏感之处被完全掌握在对方手中,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一时羞愤间,竟是渐渐昏昏沉去。
……………………………………………………
一夜无梦。
天光从洞口斜斜漏进来时,那股麻毒总算退去大半。
顾令仪躺在干草上,望着洞顶嶙峋的石棱,一动不动。
她没有再哭。
昨夜该落的泪,早在黑暗里落尽了。
此刻她很清醒,待会应该干什么。
洞口传来窸窣声。
陆怀真蹲在那里,正就着溪水洗一块帕子。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层少年人的细绒照得发亮,睫毛长而密,安静垂着。
顾令仪看着那张脸,心口忽然轻轻地跳了一下。
她恨他,恨得理所当然,可她竟在这时候,觉得他好看。
顾令仪闭上眼,用力咬住舌尖,直到尝到血腥气。
陆怀真回来了。
他将湿帕子叠好放在她手边,又解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
“顾姐姐,弟弟该走了。”
他弯着眼睛,“姐姐再歇一个时辰,药力也就散了。”
顾令仪睁开眼。
她借着这一线天光,一寸一寸地看他的脸、眉、眼、鼻,还有那两个酒涡。
陆怀真被她看得一懵,下意识俯身凑近:
“姐姐还有什么话要——”
话未说完,顾令仪攒起周身仅剩的那点力气,猛地偏头,一口咬在他左肩上。
隔着单衣,她咬得极狠,牙关几乎要嵌进骨头里,血腥气蓦然漫开。
陆怀真“嘶”了一声,身子僵住,却没有躲。
直到她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才松开口,唇上沾着他的血:
“陆怀真。”
“……嗯。”
“你听好了。若你现在不杀我,我顾令仪,这辈子都会记得你,记得你的脸,记得你的名字,记得这个山洞,我会恨你,恨到我死的那一天。
“总有一日,我会亲手找到你,将你千刀万剐。”
洞中静了许久。
陆怀真低头看了看肩上那圈渗血的牙印,竟笑了。
“好呀。”
他说,“那姐姐可要长命百岁,活得短了,谁来剐我?”
“你到底是何门何派!?”
少年沉默片刻,起身,拍了拍衣上的灰尘。
“嘿嘿,姐姐放心,再过两年,全天下都会晓得的。”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洞外的鸟鸣里。
……………………………………………………
七日后。
正午,白花花的日头悬在淮阳长街之上。
茶馆,大堂。
陆怀真拣了个靠角落的座儿,要了一壶粗茶,一碟花生米,也不急着吃,只拿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沿,眯着眼看门外人来人往。
他心情好得很。
卡了他整整三月的那道门槛,昨夜总算一脚迈过去了。
体内真气沿着经脉缓缓流转,周天往复,圆融无碍。
先天之境。
陆怀真到现在还有些恍惚。
他这门功法,修的是阴阳交泰、龙虎交汇的路子。
以阴阳交汇为根本,男子修之,须借女子元阴调和己身阳气,方能化后天浊气为先天真元。
说白了,便是一门双修功法。
师父当年传他时便说过,此道凶险,进境全看机缘,寻常女子采补十人,抵不上一个根骨相契的。
所以这三月来,他寸步难进。
三月东奔西走,他采过的女子不算少,可那层薄薄的壁障始终横在那里,任他怎么冲都冲不开。
谁承想,撞上顾令仪,竟是个天大的意外。
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四阴俱全,本就是双修功法梦寐以求的炉鼎根骨。
可真正让他惊喜的,还不在生辰八字上。
那女子身上,藏着一处天生的名器。
顾令仪那处,生得外紧内润,入口如含苞未吐,进去之后却是一层叠一层的软褶,层层收束,越往深处越是紧窄曲折,仿佛一条九转回环的幽径。
寻常男子怕是连门径都摸不着,便要丢盔弃甲。
更妙的是那处会自个儿“吮”,一收一放,带着股温吞吞的吸力,不疾不徐,缠得人头皮发麻。
他当时脑子里“嗡”地一声,便冒出师父说过的那四个字来。
“九曲回廊”
三月冲不破的瓶颈,竟在昨夜里松动了。
当时伏在顾令仪身上时,陆怀真心想,这顾姐姐骂得那么凶,没成想下面却咬得那么狠,让自己如此受用。
可惜了。
陆怀真抿了一口茶,心里咂摸着:
要是这顾姐姐能温柔些,别动不动就要千刀万剐自己,那就更好了。
“——听说了么?百宝楼那个少主,最近越发猖狂了!”
邻桌忽地响起一道粗嗓门。
说话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背着一柄鬼头刀,看打扮是走镖的。
他灌了一大口酒,把碗往桌上一顿:
“前些日子在咱淮阳,又有两家女眷着了道。这小贼神出鬼没的,官府和武林各大门派追了几年,愣是连他一根头发都没摸着!”
“嘿,这话不对。”
同桌一个干瘦的账房先生模样的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摸着了。如今那小贼的名头,可不就是官府给抖落出来的?”
“怎么说?”
“百宝楼出了叛徒。”
账房先生道,“楼里一个姓钱的管事,暗地里早就投了朝廷,是六扇门安插进去的钉子,几个月前,他携着一本账册跑了,把百宝楼这些年的底细,一股脑儿全交了上去。
“那少主做下的那些腌臜事,也是那时候传出来的。如今六扇门的海捕文书都贴到淮阳城门口了,赏银三千两!”
“三千两!”
络腮胡倒吸一口凉气,“乖乖,够老子金盆洗手了。”
“你可别打这主意。”
第三个人插话,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摇着折扇,满脸唏嘘,“连怀仁剑派的大小姐都栽在他手里了,你那三脚猫功夫,够人家塞牙缝么?”
此言一出,一桌人都静了。
“……顾令仪?”
络腮胡愣了半晌,“那个江湖四凤之一的顾令仪?”
“可不就是她。”
书生叹了口气,“听说是七日前的事。怀仁剑派的弟子下山寻人,在城外一处山洞里找着的,人倒是没事,可是……”
他没说下去,只摇了摇头。
“这消息你打哪儿听来的?”
“还能打哪儿?怀仁剑派自家弟子嘴里传出来的呗。”
书生撇撇嘴,“要我说,这剑派也是奇怪,出了这种事,不捂着藏着,门下弟子私下总偷偷嚷嚷,也不知是安的什么心。”
“嚯!真没想到啊,那顾大小姐可是出了名的烈性子,竟也……”
“烈有什么用?那百宝楼少主是什么人物?听说专挑名门正派的年轻女弟子下手,采了元阴便走,手段下作得很。这回落到怀仁剑派头上,我看那帮正道人士脸往哪儿搁。”
邻桌另一侧,一个背着包袱、满脸风尘的年轻后生听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插嘴:
“几位大哥,小弟是打北边来的,有一事不明。
“那百宝楼小弟有所耳闻,说穿了不就是个收钱杀人的组织么?官府有兵有马,正道各派高手如云,怎的拿一个杀手窝子,竟拿了这么多年都拿不住?”
此言一出,满桌人都看向他。
账房先生捻着两撇鼠须,嘿嘿笑了两声:
“小兄弟,你这话,可就外行了。
“百宝楼若只是个杀手窝子,早八百年就被人连根拔了。它厉害就厉害在,杀人只是它的半张脸。”
“半张脸?”
“不错。”
账房先生竖起一根手指,“明面上,百宝楼是天下第一等的炼器之所。你随便去问哪个使兵器的,手里那柄刀、那口剑,往上数三代,十有八九出自百宝楼的炉子。
“暗地里,它才接杀单。
“一楼两面,明铸兵,暗买命。江湖上管这叫,刀也是它卖的,人也是它杀的。”
络腮胡在一旁闷声接口:
“老子这口鬼头刀,便是十年前花了八十两银子,托人从百宝楼的铺子里求来的。”
账房先生点点头,接着道:
“这百宝楼的来历,得往前朝说起。
“前朝末年,军器监里有位铸剑大匠,姓什么已经没人记得了,只知道江湖上都尊她一声‘百炼公’。前朝亡国那年,皇城破了,这百炼公带着一帮徒弟和半座军器监的图谱,连夜出逃,从此隐入江湖,开炉铸器,这便是百宝楼的根。
“到如今,少说也有一百多年了。”
后生听得入神:“那后来怎么又干起杀人的勾当了?”
“世道乱嘛。”账房先生摊摊手,“本朝开国那会儿,天下兵荒马乱,谁手里没几笔血账?百宝楼卖刀给你,你用这刀去杀人,杀不成,回头再找百宝楼,百宝楼说,不如连人一块儿替你杀了,省事。
“一来二去,这买卖便做起来了。”
“那官府就不管?”
“管?”书生摇着折扇,嗤笑一声,“小兄弟,我问你,边关将士穿的甲、拿的枪,你猜是哪儿来的?”
后生一愣。
“本朝立国之初,工部的匠人手艺不济,边军的兵器有一大半要靠百宝楼供着。”
书生:“朝廷用着人家的刀,自然不好拿人家的人,这一睁眼一闭眼,便是几十年。”
“那正道各派呢?他们总不靠百宝楼吃饭吧?”
这回桌上没人接话了。
半晌,账房先生才慢吞吞地开口:
“小兄弟,你可知道百宝楼最值钱的是什么?”
“什么?”
“不是刀,也不是杀手,是账。”
账房先生:“这一百多年来,谁在百宝楼买过兵器,谁在百宝楼下过杀单,杀的是谁,花了多少银子……据说全都一笔一笔记着。
“你说,那些名门大派的掌门长老,有几个是干干净净的?哪家没几桩见不得光的旧事?真要把百宝楼逼急了,那本账往外一抖——”
他没说完,只拿手在脖子上比了一下。
后生倒吸一口凉气。
“何况,”络腮胡闷头又灌了一口酒,“也不是没人试过除掉百宝楼毁尸灭迹。”
“二十年前,落雁坡。”
“那一年,正道五大派联手,号称要替天行道,查到百宝楼一处分舵设在落雁坡下,三百多号高手连夜围了上去。
“结果你猜怎么着?
“那分舵是空的。整座山坡底下,埋的全是百宝楼的机关火器。
“一夜之间,三百多人,活着出来的不到五十个。五大派里有两家,掌门当场就折在那儿了,从此一蹶不振,如今连名号都没人提了。”
“打那以后,”书生接口道,“便再没人敢说要剿百宝楼,百宝楼也识趣,不再碰正道大派的人。两边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了二十年。”
“那如今……”
“如今不一样了。”
账房先生敲了敲桌子,“钱管事那一跑,带走的就是那本账的一部分。朝廷手里有了武林各门派的把柄,腰杆子自然就硬了。
“再加上那少主不知收敛,偏偏去动各大门派里的天骄小姐,坏了二十年的老规矩。
“依我看呐,这江湖,怕是要变天咯。”
一桌人都沉默下来,各自端着茶碗,若有所思。
角落里,陆怀真捏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慢嚼着。
百炼公,落雁坡,账本。
这些人说的,七分真,三分假,还有几分是他们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的。
比如那位百炼公,其实是个白发女子,距今已活了千岁有余。
念及此处时,后颈忽微微一凉。
陆怀真就着茶碗的倒影,往斜后方扫了一眼。
拐角处坐着个灰衣男子,面前只摆了一碟花生,一颗未动。
“……”
陆怀真放下茶杯,伸了个懒腰,脸上照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模样。
正想起身结账,门外突踏进一人来。
短发堪堪过耳,参差不齐。
若非那身宽大布衣底下隐约起伏的轮廓,乍一看,倒真像个落魄少年。
她面相生得冷秀,眉峰平直,薄唇紧抿,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扫过满堂茶客。
陆怀真眯了眯眼。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走路时脚跟几乎不着地,虎口和指节上覆着一层薄茧,左腰挂着一柄用破布缠得严严实实的长剑。
是个练家子,而且根底不浅。
只是那张脸瘦得两腮微陷,嘴唇干得起了皮,腰带也比寻常人多勒了两圈。
饿的。
少女径直走到最里头那张没人的角落小桌,坐下,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一枚一枚数过,又数了一遍,才抬手叫来跑堂:
“一壶茶。”
跑堂的上下打量她一眼,撇撇嘴,拎了壶粗茶过来往桌上一搁,走了。
少女也不在意,自斟自饮,一口一口,喝得极慢,似是要把那壶茶喝出饭的滋味来。
陆怀真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起身,晃晃悠悠地走过去,也不问一声,便在少女对面一屁股坐下,扬手招呼跑堂:
“小二!把你们这儿的招牌菜都上一遍。红烧蹄髈、清蒸鲈鱼、八宝鸭子、糟熘鱼片……对了,再来一大盆白米饭,要冒尖的!”
跑堂的眼睛一亮,连声应着跑去喊食。
少女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抬眼看他:
“旁处有空桌。”
“知道知道。”
陆怀真笑眯眯地托着腮帮,“可是那些空桌上,没有姑娘你呀。”
“我不认得你。”
“一回生二回熟嘛。在下陆怀真,姑娘怎么称呼?”
少女没答,只放下茶杯,一字一句道:
“我不受嗟来之食。你请回。”
“嗟来之食?”
陆怀真一脸冤枉,“姑娘这话可就伤人了。我点菜是自己要吃的,这桌子又不是姑娘家的,我坐这儿吃我的饭,碍着姑娘什么了?”
少女盯着他看了半晌,似是在判断这人是傻还是坏。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偏过头去,只当对面没这个人。
不多时,菜一道道上来了。
红烧蹄髈油亮亮地颤着,酱汁浓得挂勺,清蒸鲈鱼淋了滚油,葱丝“滋啦”一声卷起来,八宝鸭子剖开,糯米裹着香菇、莲子、火腿丁,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陆怀真也不客气,抄起筷子便是一通风卷残云,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啧啧称赞:
“嗯!这蹄髈炖得好,入口即化……这鱼也鲜,淮阳的鲈鱼果然名不虚传……”
少女仍旧端坐着,目不斜视。
可她握着茶杯的指节,却一点一点地泛了白。
“咕——”
一声又长又响的腹鸣,在这角落里清清楚楚地响了起来。
陆怀真夹菜的筷子顿了顿,抬起眼。
少女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耳根悄悄红了一线。
两人对视片刻。
陆怀真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吃。
又过了几息。
少女忽然起身,“咚”的一声,将腰间那柄破布缠裹的长剑解下,横拍在桌上。
“这剑,恩师所赐,押给你。”
她嗓音还是冷的,却比方才快了些:
“今日这顿饭钱,算我借的,待我挣了银子,再来赎。”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黑沉沉的瞳仁直直压向他:
“你若敢把它卖了,我定生阉了你。”
陆怀真嘴里还塞着半块鸭肉,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冲她摆摆手,示意随意。
少女便不再看他,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蹄髈,埋头吃了起来。
陆怀真一边吃,一边拿眼角余光去瞥那柄剑。
破布缠得很紧,只在剑柄末端露出一小截暗沉的金属,上头隐约刻着一道细细云纹。
那云纹,他认得。
师父曾接下过一桩兵器单子,指名要她亲手打。
下单的是个女人。
江湖群英榜上排名第三,曾为一诺言,一人一剑屠了一整个宗门,人称“女杀仙”。
师父说,那女人是她这辈子见过的,唯一一个把剑当命看的人。
剑成那日,她亲手在剑柄上錾了一道流云纹,算是落款。
后来,那女杀仙不知为了什么事,封剑归隐,从此江湖上再没了她的消息。
陆怀真垂着眼,又看了一眼那柄剑。
女杀仙老死在了归隐的路上?
看来没有。
非但没死,还收了个徒弟。
他嚼着嘴里的鸭肉,眼珠一转,笑嘻嘻地拿筷子尖往那剑上点了点:
“姑娘这剑缠得这般严实,莫不是见不得人?”
少女头也不抬:
“吃你的饭。”
“我这人吧,没什么本事,就爱看个刀啊剑啊的。”
陆怀真毫不在意,“姑娘既押给我了,我总得瞧瞧值不值这一桌子菜钱,万一是块烧火棍,我岂不是亏大了?”
“它比你这条命值钱。”
“哈哈哈,既如此,那我更得好好验验了。”
便在这时,拐角处,那灰衣人忽然起了身。
头压得低,看不清面目。
他也不看旁人,只慢慢地,一步,一步,朝角落这边走过来。
陆怀真伸手从八宝鸭上撕下一条腿,张嘴便啃。
灰衣人走到桌边,站定。
“这位小兄弟,借个座儿。”
陆怀真嘴里叼着鸭腿,含糊道:“不借。”
灰衣人笑了。
笑声未落,他袖口一翻,一道雪亮的刀光自下而上,直撩陆怀真咽喉!
满堂茶客,竟没一个人看清他是何时拔的刀。
陆怀真照旧啃着那条鸭腿,唇角微微一弯。
“当——!”
刀锋在离他喉头不到三寸的地方,被生生截住了。
截住它的,是两根木筷。
木筷斜斜横夹在陆怀真颈前,握筷的那只手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少女仍旧坐在原处,右手捏筷夹刀,左手则缓缓端起茶碗仰头一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