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结束后的第二天,王明远哪儿也没去,就在崔府自己住的小院里歇着。
  科举之路的最后一场考试结束,他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乏,索性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起来后也懒得出门,就搬了把椅子在廊下坐着,拿了本闲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京城晌午的日头暖融融的,照在身上舒服得很。
  狗娃蹲在院子角落的小炉子前,正小心翼翼地盯着火,给他熬什么安神补气的汤药——这是师母一早吩咐的,说殿试耗神,必须得好好补补。
  王明远看着狗娃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心里又暖乎乎的。
  他正想开口让狗娃别忙活了,自己也喝不下那么多汤汤水水,院门忽然“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了。
  崔琰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满脸的急切,额头上还带着汗。
  “师弟!师弟!”他几步冲到王明远面前,气喘吁吁的,“你知道了吗?出大事了!”
  王明远立刻放下手中的书,坐直身子:“师兄,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狗娃也立刻站起身,警惕地盯着崔琰身后,仿佛随时会有歹人跟着冲进来似的。
  崔琰抹了把额头的汗,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就那天咱们去的那家,林家!皇商林家!他们家要跟东宫联姻了!”
  王明远一怔:“联姻?”
  “对!”崔琰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太子有意纳林府的独女为侍妾!消息都传遍了!”
  王明远眉头微微皱起。
  太子?侍妾?
  他眼前瞬间浮现出殿试那日,站在御座侧后方那个身着杏黄常服、面容模糊的身影。
  也想起那日林府中,林木兰凭栏而立时说的那些话——“人活一世,若总是守在一个地方,只认得头顶那四四方方一块天,未免太可惜了”。
  “这消息……确实吗?”王明远有些疑惑的问道。
  “怎么不确实?”崔琰瞪大眼睛。
  “整个京城都传遍了!哎,你是不知道,东宫里头……那绝色还少吗?太子怎么会突然想起来要纳一个商贾之女?这不明摆着是冲着林家的钱去的吗?”
  王明远没接话,他心里确实有些错愕。
  那日在水榭中,林木兰说话时的神情、语气,都不像是会甘心嫁入皇家,更别说是做侍妾。
  可若消息是真的……
  “师兄,”王明远看向崔琰,“你这消息是从哪儿听来的?”
  崔琰回道,“我今早去国子监找同窗,一路上听见好几拨人在议论。都说林家这是攀上高枝了,可谁不知道那就是个火坑?……”
  他话还没说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小厮的通报声传来:
  “王公子,外头有个小公子求见,说是姓林,是您的故人。”
  姓林?
  王明远和崔琰对视一眼。
  “快请进来。”王明远道。
  不多时,一个小厮领着一个身形纤细的“小公子”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天青色的文士襕衫,头戴同色方巾,作书生打扮。身量不高,但脊背挺得笔直,行走间自有一股不同于寻常书生的利落。
  待走到近前,王明远才看清对方的脸——眉眼清秀,皮肤白皙,唇红齿白,只是那双眼睛……
  是翠儿。
  那日林府中林木兰身旁的丫鬟。
  此刻她作男装打扮,脸上似乎还做了些修饰,减弱了女子特征,但王明远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翠儿上前几步,对王明远拱手行礼,声音刻意压低,带着少年人的清亮:
  “王公子,我家少爷今日申时三刻,在望月楼天字三号雅间等您,说有要事相商。请您务必赴约。”
  王明远心中明了。
  林家小姐要见他,而且是以“林沐南”的身份。
  “好,请转告林……兄,王某必定准时赴约。”他道。
  翠儿又行了一礼,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了。
  等人走了,崔琰才凑过来小声问:“师弟,这……这是林府的人?那个‘小公子’我怎么瞧着有点眼熟?”
  “是林小姐身边的丫鬟,”王明远没有隐瞒,“扮作男装来的。”
  “啊?”崔琰更惊讶了,“林小姐找你?还约在望月楼?这……这要是让人知道了,怕是不妥吧?”
  “既是以‘林兄’的身份相约,便是故友叙旧,无妨。”王明远说着,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林木兰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约他见面,恐怕与方才师兄说的那件事脱不了干系。
  ……
  申时刚到,王明远便换了身出门的常服,在狗娃“寸步不离”的陪伴下出了门。
  马车没多久便抵达了望月楼,王明远不是第一次来,轻车熟路地上了三楼,找到天字三号雅间。
  雅间门虚掩着,他抬手敲了敲。
  “进。”里头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确实是林木兰。
  王明远推门进去,狗娃则等在门外,依旧双眼充满警惕。
  雅间布置得雅致,临街的窗户开着,能看见外头熙攘的街景。
  林木兰坐在窗边的桌前,一身月白色书生直裰,头发用同色发带束起,作少年公子打扮。
  只是今日她没戴那根白玉簪子,脸上也未施粉黛,整个人看起来清减了不少,眉眼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倦色。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来,看见王明远,那双有些黯淡的眼睛里,才像是忽然有了些神采。
  “王兄来了。”她起身,脸上浮起一个浅浅的笑容,“快请坐。”
  王明远在她对面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茶点,两盏清茶冒着袅袅热气。
  “看王兄气色,殿试想必是考得不错。”林木兰亲手给他斟了茶,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
  “我先恭喜王兄了。以王兄的积累,金榜题名应是手到擒来。”
  “借林兄吉言。”王明远接过茶盏,道了声谢。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映在她脸上,能清楚地看到眼下的淡淡青黑。
  虽然强打着精神,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是藏不住的。
  王明远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林兄,今日我听到一个传闻。”
  “哦?”林木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什么传闻?”
  “说东宫有意与林府联姻,太子殿下要纳林府独女为侍妾。”王明远说得直接,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知这传闻,是真是假?”
  林木兰喝茶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放下茶盏,抬眼看着王明远。
  四目相对,王明远能清楚地看到她眼底深处的平静,不过那不像是强装出来的,而像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坦然。
  “是真的。”林木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太子那边,确实递过话。”
  可紧接着,他便听见林木兰又补了一句:“不过,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
  王明远怔住。
  太子的意思,那是储君的意愿,岂是说解决就能解决的?
  更何况涉及纳妾这种事,关乎天家颜面,一个处理不好,就是大祸。
  林木兰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的疑问,唇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又透着些说不清的疲惫。
  “王兄是不是在想,太子的事,怎么能轻易解决?”她轻声问。
  王明远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其实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林木兰望向窗外,声音平静无波,“不过是……舍弃了林家大半的家财罢了。”
  王明远心下更加讶异。
  “太子殿下看中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人。”林木兰转回头,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坦然。
  “他看中的,是我林家的‘金山银山’,那些摆在明面上的铺子、田产、库银……才是东宫真正想要的东西。”
  “所以,就给了?”王明远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他也为林家的果断感到心惊。
  “给。”林木兰点头,说得干脆。
  “我让家父‘心甘情愿’地尽数献上,账目做得清清楚楚,姿态摆得低低。东宫那边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