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议已定,不再拖延。
  王明远让马车靠边停下。
  他迅速脱去身上那身显眼的钦差官袍,换上了一身早已准备好的靛蓝色粗布劲装,外面罩了件半旧的褂子,头上戴了顶遮风的毡帽,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带着护卫赶路的北方行商。
  王金宝和王大牛,以及那二十名定国公府护卫,也早已得了吩咐,就在路旁树林边迅速换好了便装。
  王金宝和王大牛把朴刀用布裹了,背在身后,看起来像是防身的棍棒。
  二十名护卫也各自将兵刃藏好,身上那股行伍之气尽力收敛,分散站在马匹旁边。
  王明远走到赵振武和孙得胜面前,再次拱手,神色平静:
  “两位将军,大军就交给你们了。按计划行事,稳扎稳打,不必因我先行而慌乱。
  我去杭州府,稳住局面,等你们到来。
  我们……杭州府再见。”
  赵振武和孙得胜肃然还礼:“王大人一路珍重!末将等,必不负所托!”
  “保重!”常善德也哑声道。
  王明远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快速翻身上了一匹普通的黄骠马。
  王金宝、王大牛紧随其后,二十名护卫也纷纷上马。
  “走!”
  王明远一抖缰绳,黄骠马轻嘶一声,调转方向,离开官道,向着西面一条不起眼的岔路小径驰去。
  王金宝等人毫不犹豫,催动马匹,紧紧跟上。
  尘土微扬,这一行二十余人的小队,很快就消失在官道旁的树林土路之中,再也看不见。
  赵振武、孙得胜、常善德三人站在官道上,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无言。
  只有远处,庞大的行军队伍仍在缓缓向南移动,车马萧萧。
  风吹过旷野,带来一丝夏日少有的凉意。
  许久,赵振武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低声道:“这位王大人……真是个狠角色。对自己狠,对局势也看得狠。”
  孙得胜默默点头,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我们……也不能慢了。传令下去,前军加速!务必早日赶到杭州府!”
  ……
  就在王明远一行人离开大军、转向西行小路没多久。
  皇宫,乾清宫西暖阁。
  新帝萧昭翊正坐在书案后,批阅着一份来自辽东的例行防务奏报。
  但他眉头微蹙,心思显然不完全在奏报上。
  这时,一名穿着普通禁军服饰、但气质精悍的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快步走入,在御前单膝跪下,低声道:
  “陛下,靖安司急报。王大人一行,于出京十里后,便脱离大军,只带其父兄及二十护卫,改换装束,取道西面小路,直奔杭州府方向去了。”
  萧昭翊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轻轻放下朱笔。
  他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反而像是印证了某种猜测,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轻轻摇了摇头。
  “王卿啊王卿……朕就知道,你定是坐不住。”
  这语气很复杂,有感慨,有担忧,有赞赏,也有一丝无奈。
  此刻他也无心继续批阅奏折,慢慢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方天际,喃喃道:
  “江南局势糜烂至此,国事维艰。
  朝中衮衮诸公,多的是明哲保身、权衡利弊之人。
  便是忠心谋国之士,也多困于规矩礼法,不敢越雷池半步。
  像他这般,真正敢把责任扛起来,敢往那最危险、最紧要处闯的……太少了。”
  随即,新帝霍然转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清明,对那跪着的靖安司头目沉声道:
  “传令靖安司江南各处。
  凡王明远有所需,靖安司上下,务必全力配合,优先保障。
  一切消息情报,直接向其禀报,无需再经京师周转。”
  “是!”那男子沉声应道。
  “还有,让靖安司三主使卢七,带一百名好手,立刻追上王明远一行,护卫其左右。确保他平安抵达杭州府并入城。”
  萧昭翊顿了顿,语气冷硬道:“不惜任何代价。”
  “属下明白!”
  “去吧。”
  男子躬身退出,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
  萧昭翊重新走回窗前,望着南方,久久不语。
  ……
  深夜,偏远小道旁一处废弃的驿亭。
  王明远等人勒住马。
  人还能咬牙硬撑,马却已口吐白沫,再跑下去就得废了。
  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这破败驿亭是唯一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在此休整一个时辰,饮马,喂料,抓紧时间歇脚。”王明远声音沙哑。
  众人无声下马,动作麻利却掩不住疲惫。
  王明远刚在亭角一处勉强避风的干草堆坐下,闭目养神不到半盏茶功夫,耳廓忽然一动。
  “咯啦……”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风吹动破木板的响动,从不远处传来。
  王明远眼睛猛地睁开,手也已悄然按上腰间武器。
  几乎同时,一个低沉、平稳的且分外熟悉的嗓音传出:
  “王大人。”
  那话音落下,一个身影自驿亭外浓重的夜色中缓步走出。
  来人一身毫无装饰的黑色劲装,紧束的腰身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脸上虽满是疲惫与尘灰,嘴唇也因干渴有些起皮,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锐利如鹰。
  不是卢阿宝又是谁?
  王明远看到来人心头先是一紧,随即泛起一抹无奈的苦笑。
  陛下这么快就发现他脱离大军,单独行动了?
  还派了阿宝兄亲自追来……这是要来劝他回去,跟大军一起稳扎稳打地行进么?
  也对,自己这“先斩后奏”的擅自行动,于礼于制都说不过去,陛下就算再信任,恐怕也……
  但,杭州府……陈香……他等不起,就在他正准备出言辩解时。
  卢阿宝的目光快速扫过驿亭内外,在那些瞬间进入戒备状态的定国公府护卫身上略一停留,随即落在王明远脸上,仿佛看穿了他那一瞬间的思绪。
  随即直接开口,声音平稳,带着股公事公办的语气,直接打断了王明远接下来的话:
  “下官靖安司主使卢七,奉陛下密令,率一百精锐,前来护卫王大人周全,直至平安抵达杭州府并入城。这是陛下口谕与靖安司勘合令牌,请王大人查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