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满门魁梧汉,出了个病弱文曲星! > 第1258章 世上再无灰雀
  ……
  山西、山东、江南、京畿……一只又一只藏在人群里的灰雀,在这几日里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有人看完以后哭了。
  有人坐在原地沉默了一个下午。
  也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把用了半辈子的暗号烧掉。
  真正犯过人命案的,甚至有人主动去了当地衙门。
  也有人转身便逃,可这一次,再没有人替他们安排退路。
  靖安司只按照名册,该抓的抓,该审的审。
  至于那些只是跑过腿、递过消息,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属于什么的人,则在核验以后慢慢放回了原来的日子。
  这些人也没有聚在一起告别,因为真正的灰雀,本来便从来没有真正聚在一起过。
  它们只是落在不同的屋檐下,见过不同的人,听过不同的秘密。
  有些做过对的事,也有些做过再也无法弥补的错事。
  如今,它们终于不用再替任何人看着这个天下。
  ……
  十日后,山西大同。
  萧昭衍重新走上十方山那条路时,身上已经没有亲王玉带,更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只有两名负责看守他的宗正寺护卫远远跟在后面。
  他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里面是一只烧鸡。
  不过当然不是从京城一路带回来的,真从京城抱到大同,别说父王能不能吃,他自己闻着都不敢下嘴。
  所以离京以前,萧昭衍特意去京城最好吃的烧鸡铺找老师傅学了三日。
  而且他不肯让下人代劳,一连折腾几日,终于做出了那个味道。
  到了大同以后,他又在山下借了灶重新亲手做了一只。
  这一次,油纸包被他紧紧护在怀里,走到半山时,里面甚至还带着一点温热。
  远远看见那座偏院,萧昭衍的脚步便明显快了。
  “父王!”
  院里没有回应。
  萧昭衍心里猛地一紧,几乎立刻推门进去。
  下一刻,他终于看见窗边那道身影。
  恭王身上披着厚厚的棉衣,坐在窗边晒太阳。
  太医说,那场病虽然暂时救了回来,可老人年纪到底太大,又伤了根本。
  以后还能撑多久,谁都说不准。
  更让萧昭衍心中早有准备的是,恭王那几日短暂恢复的清明,也没有一直留下。
  萧昭衍站在门口,看见老人还好好坐在那里,紧绷了一路的肩膀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
  他提着烧鸡走过去。
  “父王。”
  恭王慢慢抬起头。
  老人看了他很久,眼神里没有那一日在病床上喊出“衍儿”时的清明。
  甚至这一次,连“福根”也没有喊,只是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你……”
  萧昭衍眼圈轻轻一红。
  可这一次,他没有慌。
  更没有像过去那样小心翼翼去猜,老人今日到底把自己当成了谁。
  他只是蹲下来,把油纸包放到旁边,然后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把脸凑到老人面前。
  “父王,孩儿回来了。”
  老人依旧看着他。
  萧昭衍等了很久,久到后面的护卫都忍不住低下头,不敢再看。
  终于,老人像是凭着什么已经刻进身体里的习惯,缓缓抬起手。
  那只手已经瘦得只剩下骨头,轻轻落在萧昭衍头顶。
  他依旧没有想起眼前的人叫什么,也依旧不知道,如今到底是哪一年。
  可听到那一声“父王”以后,老人还是极轻地应了一声。
  “哎……”
  萧昭衍一下笑了,眼泪却跟着掉了下来。
  他赶紧低头打开油纸。
  “父王,您看,烧鸡!”
  “我答应过的,从京城给您带回来。”
  老人低头看着那只烧鸡,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撕下一只鸡腿。
  萧昭衍见状,脸上刚露出一点笑。
  可老人没有自己吃,那只已经微微发抖的手,慢慢把鸡腿递到了萧昭衍面前。
  萧昭衍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
  他没有拒绝,只是低下头,在那只鸡腿上狠狠咬了一大口。
  嘴里明明全是自己已经尝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味道。
  可这一口,却怎么都咽得艰难。
  他用力嚼了几下,还是抬起头笑着说道:“好吃。”
  恭王听见这两个字也笑了,那笑容很淡,甚至带着一些孩子般的满足。
  萧昭衍蹲在旁边,一边吃,一边把最嫩的肉一点点撕下来放进小碟里。
  “这个软,父王吃这个。”
  “太医说您不能多吃油腻的,咱们就尝两口,剩下的我吃。”
  “以前您总给我留饭,以后换孩儿伺候您。”
  “……”
  老人也不知道听懂了多少,只是偶尔看他一眼。
  萧昭衍却一点都不在乎,能听懂多少便听多少。
  今天忘了,明日再说。
  明日还忘,后日便再说一次。
  反正他如今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翅膀声。
  萧昭衍下意识转过头,寺庙屋檐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群灰扑扑的小雀。
  它们挤在檐角,叽叽喳喳叫了几声。
  紧接着像是被远处的钟声惊动。
  一只先飞了起来,随后是第二只, 第三只。
  最后,整片屋檐下的灰雀都扑棱着翅膀飞上天空。
  没有排成什么整齐的队伍,也没有飞向同一个地方。
  它们在十方山上空盘旋了一圈,便各自散开。
  有的飞向山林,有的越过寺墙。
  还有几只迎着越来越亮的天色,一直飞向远处。
  萧昭衍看了很久,直到天空里再也分不清哪一只是哪一只,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天下的事情很大,皇位很大,江山很大。
  灰雀经营了二十多年的那张网,也曾经大到足以牵动江南、西北、山东和京城。
  可到了最后,有人愿意拿一千万两,拿一辈子的心血,拿自己最后还握得住的一切,只换一个孩子平安活着。
  也有人愿意丢掉王爵,丢掉封地,丢掉那张曾经足以撬动天下的网,只为了回到这座小山里,陪一个已经快要记不起自己的老人吃完一只烧鸡。
  他们曾经都以为什么都可以算,算人心,算朝局,算一场乱局以后谁得利,谁受损。
  可真正走到最后才发现,有些东西根本不需要算。
  因为再大的天下,也大不过一个人愿意回头时,还有人在等。
  十方山上,钟声再次响起。
  最后几只灰雀掠过天际,随后各自飞远。
  从今以后,世上再无灰雀。
  只有一个已经不再是王爷的老人,和一个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守在他身边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