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轻盈地铺洒进骑士团的侧廊,将光影切割成一条条温柔的金线。
安柏推开虚掩的门,露出一双明亮的红瞳。
“优菈?你果然在这里。”
她看见那一头淡蓝色的长发垂落在窗边,浪花骑士优菈·劳伦斯正背对着她,双手环抱,静静地望着远方。
“我可没有在等你,安柏。”优菈没有转身,声音里带着她一贯的疏离与矜持,“突然打扰我的清净,这个仇,我记下了。”
安柏却没被她吓到,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这位侦察骑士向来不怕优菈的冷面孔,因为她很清楚那张冷若冰霜的面具底下藏的是什么——是一颗同样炽热、却比旁人更胆怯更小心翼翼的心。
“空说今天会过来,”安柏走到她身边,仰起头看着她的侧脸,“琴团长批准了半天的假,骑士团这边我和诺艾尔都打点好了,你的巡防任务丽莎也说可以帮你调整——”
“我没记错,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靠了?”优菈侧过头,目光里微微流露出些许意外。
“我一直都很可靠好不好!”安柏鼓起脸颊。
优菈的嘴角终于微微扬起一抹浅笑。
那双一贯略显清冷的紫眸在阳光下难得地泛起柔和,透出心底深处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
只是那温柔藏得很深,像是严严实实裹在冰壳里的温暖,轻易不敢示人。
同样的阳光,曾经照亮过她身后那面绘有劳伦斯家族纹章的石墙。
那是旧贵族最后的痕迹。
生在这样的家族,本该是个诅咒。在蒙德城里,人人都说劳伦斯家的人流淌着罪人的血,将旧蒙德桎梏在黑暗中的愤怒令人不屑。
而优菈,偏偏选择了站在这悖论里活——背负着那被人唾弃的名号,却投身加入西风骑士团,用剑与热血守护着这座曾经囚禁过她家族的城市。
于是,她把自己包裹在硬邦邦的冷言冷语里,把“这个仇我记下了”挂成口头禅,当做铠甲与武器。可铠甲底下,那道旧伤从未真正愈合。
“优菈,安柏。”
门前干净清朗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出神。
两人几乎是同时转身。
空站在门口,金色的碎发被风扬起,淡蓝色的眸子里盛满了柔光。
伴在他身边的永远是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小精灵——派蒙。
派蒙歪着小脑袋,圆溜溜的眼睛怔怔看看优菈又看看安柏,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气氛。
“你终于来了啊。”安柏立刻迎了上去,笑盈盈的。
优菈依旧矜持地站在窗边,没有迈步也不说话,但她端起架势的睫毛忍不住微微颤动。
空走过来,在安柏毛茸茸的发顶轻柔地拍了拍,目光却是越过她的头顶,落在身后的优菈脸上。
“想我了吗?”他问得很轻。
“谁……谁会想你!”优菈猛地偏过头。
隔着百叶窗虚掩的光束晃过,安柏听见优菈口是心非的结巴,实在忍不住偷偷弯起了嘴角。
她太了解自己的好友了,从两个人初次相识开始,安柏就是那个一直悄悄靠近她、用温暖融化她防备的人。
这个仇,优菈真的记了很久很久——从第一次安柏主动拉着她去城里逛集市,第一回把她牵上果酒湖旁的长椅,第一次让骑士团里其他人学会接受她。
每一件,优菈都记得,通通都记得。
只是她从来没有道过谢而已。
因为这个仇,早就不是仇。
是满到快溢出的感激与喜欢,只不过优菈只敢用这种口是心非的方式来回馈。
空轻轻拉过安柏的手,再往前一步,走到优菈身边,握住了她的。
浪花骑士的指尖略微冰凉,微微带着些许颤抖。
她的手在空宽厚的掌心里微动,没有挣开。
派蒙浮在三步外,似乎隐约明白了什么,左看看右看看,识趣地说道:“唔,我先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
话音刚落,小派蒙就不见了影子。
侧廊的门在身后缓缓掩上,风从窗缝挤进来,掀起窗帘一角。
三人的身影被阳光和阴影裁成一幅画。
空的手指在安柏掌心调了个小动作,逗得侦察骑士耳根泛红,他眼中的笑意也更浓了。
优菈站在另一侧,微微抿唇,还是习惯性地别过脸去。
这一次,空没有让优菈逃开。
他把优菈的手轻轻抬起来,放在唇边落了一个吻,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
优菈全身一颤,脸上的红顷刻间蔓延到脖颈,她猛地抽了一下手——
然而空握得不紧也不松,力度刚刚好。
优菈抬眼看他,看见对方眼里的认真与坦然。
那个目光仿佛在问:你还要藏到什么时候?
安柏也凑过来,从另一侧踮起脚尖,在优菈耳边轻飘飘地说些什么。
女孩的声音小得只有三个人能听见,像羽毛一样轻柔地落进耳中。
优菈没有让那只手再挣脱。
——松开的不只是手掌,还有层层叠叠包裹了十几年的心防。
一整个下午,三个人都窝在侧廊不远处的房间里。
窗帘只留了一道缝,微光在临镜的墙壁上投下一线暖色。
安柏侧趴在床铺上,悠哉悠哉晃荡着脚丫,一边翻着骑士团的档案一边不时将视线投向另一边的空与优菈。
空正坐在床沿,轻轻帮优菈梳理着那头浓密的头发——淡蓝色的发丝顺滑如瀑,在指缝间泻落,窗缝里的光线映得发梢荡漾出细碎的闪光。
优菈僵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松肩膀。
“你一定又在心里笑我了,”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没有。”空说。
“我来读档给你看——前年冬天那一回我说风太冷不想出巡,其实是怕路过劳伦斯旧宅附近有人用石头——”
没等优菈说完,安柏从床铺里探过身子,紧紧地从身后拥住了她。
脸红红的侦察骑士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把脸埋在好友颈窝里。
优菈的身形一顿。
她感受着背脊被温热包裹,感受到空的手掌停在腰间。
有一瞬间,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想要说出口的那些冷言冷语全部堵了回去,卡在喉咙里融化成一团酸酸甜甜的东西。
房间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
真正把自己交付出去的时候,优菈脑中闪过很多画面——
小时候站在旧宅的高楼俯瞰蒙德城,却不被允许踏出那扇沉重的铁门,耳边反复回响着族人严厉的训斥和繁杂的教条。
进了骑士团,所有人都回避她,只有安柏笑呵呵跑来说“我也是侦察骑士,以后一起出任务吧”;站在深渊魔物的包围中,不远处是空拔剑冲来的金色身影,眼神灼亮,为她斩开所有不可能。
如果问优菈这辈子最幸运的是什么,大概就是遇见了安柏,遇见了空。
所以,这一刻才会来得这么顺其自然。
她任由那层枷锁一点一点地崩裂。
她放开了自己——让安柏灼热的温度融进自己身体,让空沉稳有力的心跳渐渐与她的同频。
当初夏的晚风从窗缝里吹进来,送来了蒲公英草的淡淡清香。
安柏笑着比了个“嘘”的手势,空扭头对窗外的天空会心一笑。
优菈微微蜷缩在两人中间,用被角半掩着脸,露出的耳朵尖红得几乎透明。
她憋了半天,最后终于憋出一句。
“……这个仇,我真的会记一辈子。”
空和安柏同时无声弯起嘴角。
这个仇,从今往后,只用同样的温暖来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