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后的知青点，热闹又冷清。热闹是张宇那边，几个人说说笑笑地收拾东西准备出工。另外一边，各怀心思，谁也不说话。朱小果磨磨蹭蹭地穿鞋，脑子里还在想那锅面条和肉。他这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馋，馋得要命。以前在城里，家里虽然不富裕，但逢年过节总能见点荤腥。下乡以后，别说荤腥了，油都舍不得多放。昨天张宇他们那锅肉的味道，他就想了整整一晚，梦里都在吃猪肉。他看了一眼毕启明，想跟他说点什么，但看到毕启明那张臭脸，又把话咽回去了。毕启明这会儿心情确实不好。他蹲在门口系鞋带，系完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眼睛往张宇那边瞟了一眼。王志同从屋里走进来，扫了一圈。“都收拾好了？走了，别迟到。”他是知青点的负责人，管着这些人的日常起居和出工安排。这个位置不好坐，太软了管不住，太硬了得罪人。王志同能在赵家沟待这么久没出事，靠的就是一个字：稳。不站队，不表态，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话一句不多说。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批新知青来了以后，知青点的格局要变了。他看了一眼毕启明，又看了一眼冯佳佳，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外走。毕启明跟上去，朱小果跟在毕启明后面，三个人一前一后出了知青点。冯佳佳落在最后面，她出来的时候，正好碰上张宇也从屋里出来。两个人在院里遇上了。冯佳佳微微一愣，然后笑了，笑得很自然，很温柔。“张宇同志，早上好。”“你做的饭好香啊，我们都闻到了。”张宇看了她一眼，也笑了，笑容恰到好处：“谢谢，一般手艺。”冯佳佳歪了歪头：“太谦虚了，改天有机会，能不能教教我？”她这话说得巧妙。教做饭，就是一个顺理成章接近的借口。不突兀，不刻意，还显得好学。张宇哪能不明白这个道理。他笑了笑，语气随意又客气：“没问题，等有时间吧。”等有时间吧——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别当真，我没空。冯佳佳假装没听出内涵，依然笑盈盈地点了点头，“那就说定了。”说完先走了，步伐不快不慢，背影很好看。张宇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咧了一下，心说：段位不低。但他不在乎。这种人他前世见多了，对付起来就三原则。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你爱咋咋地，反正我不往坑里跳。吴小娟从后面冒出来，凑到张宇旁边，压低声音说：“冯佳佳跟你说了啥？”张宇看了她一眼：“跟你有什么关系？”吴小娟嘿嘿一笑：“我就是好奇嘛。”“那女的可不是省油的灯，你可别被她拿捏了。”“少操点心，多干点活。”集合点在村口老槐树下，这时候已经围了不少人。赵家沟村不大，大部分都姓赵，沾亲带故的。秋收刚完，地里活儿没那么多，主要是收拾秸秆、翻地、积肥这些零碎活，但也不轻松。张宇到的时候，老槐树底下已经站了二三十号人。他一眼扫过去，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赵国强看见张宇就挥手：“张宇！这边！”张宇走过去，看了一眼宋时也：“你俩吃了吗？”赵国强点头：“吃了，宋时也做的米面糊糊配地瓜干。”宋时也勉强笑了一下：“做得不好，凑合吃的。”张宇拍拍他肩膀：“慢慢来，做饭这事儿熟能生巧。”宋时也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赵国强小声说道：“张宇你看，那边那些村民一直在看咱们。”张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老槐树另一边，聚了十几个村民，有男有女，都在往这边看。指指点点的，嘴里嘀咕着什么，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过来几句。“这就是新来的知青？”“听说这回来了十个？五个男的五个女的？”“五个女的能干啥活啊，这不是添乱吗。”“哎哟，你没看上次那些知青，来了快一年了，锄头都拿不稳。”“指望他们干活？不添乱就烧高香了。”“那个男的长得倒是周正，跟画儿上的人似的。”最后这句是个大婶说的，张宇听力好，听见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村民们的担忧不是没道理。这年头农村靠工分吃饭，知青干活不行就是拖后腿，谁家也不愿意多养闲人。之前那些老知青来了这么久，干活还是一言难尽，村民们对新来的这批自然也没什么期待。但张宇不在意。他有农耕技能在手，干活这种事，根本不是问题。他倒是注意到另一件事。村里几个年轻的小姑娘，躲在人群后面，偷偷往他这边看。十七八岁的姑娘，脸蛋被风吹得有点红，扎着两个麻花辫，眼睛亮晶晶的，时不时瞄他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跟旁边的人咬耳朵，然后一群人就笑成一团。张宇不由的对自己样貌发出一声声的赞叹。哥们这颜值的烦恼，走到哪儿都有。他移开目光，不再看那边。这时候，人群一阵骚动。村长赵增民来了。赵增民也是四十多岁的年龄，和书记的年龄差不多。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穿着一件黑色对襟棉袄，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和一支铅笔，走路带风，一看就是个说一不二的主。他走到老槐树底下，扫了一眼所有人，目光在新知青们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清了清嗓子：“都到齐了？”王志同上前一步：“赵村长，老知青都到了，新知青也都在。”赵增民点点头，翻开本子：“行，我先说一下。”“今天是新知青第一天出工。”“活不重，主要就是清理田边地头的秸秆，还有牛棚那边的积肥也得弄。”“每个小队分几个人，按组干活。”他看了看本子上的名单，抬头：“新知青分到各个小队，一男一女一组，跟着老知青和社员一起干。”这话一出，村民那边有人嘀咕了一声：“一男一女，这不是耽误事吗。”赵增民没理，继续念分组。“第一小队，李幼薇，李建设。”李幼薇有些不悦但还是点了下头。李建设挺了挺胸，大声说道：“保证完成任务！”赵增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继续念。“第二小队，吴小娟，侯才生。”吴小娟撇了撇嘴，小声跟旁边的李幼薇说道：“我居然跟那个跟屁虫一组？”李幼薇听到吴小娟的话微微一笑。“第三小队，陈小芳，宋时也。”陈小芳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宋时也则缩了缩脖子，看起来更紧张了。“第四小队，孙红梅，赵国强。”孙红梅低着头，没说话。赵国强倒是大大咧咧地冲孙红梅笑了笑：“合作愉快！”“第五小队，周丽，张宇。”周丽眼睛一亮，扭头看张宇，小声说道：“咱俩一组！”张宇点点头，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想好了一会儿怎么教这个傻白甜干活了。同在这个小队的还有老知青冯佳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