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缓缓驶过人群，黄敬尧回头望去，只见那些溃兵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朝着后方走去。
虽然依旧疲惫，却没了刚才的颓丧，脚步也稳了些。
他知道，这些人只是暂时泄了劲，只要给他们一点希望，一点鼓舞，他们依旧是能扛枪打仗的好兵。
“连长，你刚才真威风！”洪阿福凑过来，一脸崇拜地说，手里还攥着那个溃兵给的窝头。
黄敬尧笑了笑，把窝头掰成小块，分给身边的伤兵。他没说话，心里却沉甸甸的——光靠几句话鼓舞士气远远不够，这场战争，还长得很，难打的仗，还在后面。
卡车行驶了约莫两个时辰，终于抵达了位于南翔的后方收容站。
这里原来是所中学，红砖墙被炮火炸得坑坑洼洼，操场上搭满了帐篷，教室里、走廊里都挤满了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和残部。
军医和护士们穿着白大褂，抱着药箱匆匆奔走，有的在给伤兵包扎，有的在抬运伤员，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却透着股忙而不乱的秩序。
“黄连长！林副连长！”黄敬尧刚扶着林越下车，就有人喊住了他们。
他抬头一看，是旅部的传令兵，穿着整齐的国军制服，手里拿着一份折叠整齐的电报，脸上带着急色：“旅座让你们到了就立刻去指挥部！有紧急命令，说是耽误不得！”
黄敬尧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看了眼林越，对方也皱起了眉——这个时候的紧急命令，多半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
“阿福，你先带弟兄们去医疗点找军医包扎，把伤口处理好，再领点干粮。我跟林副连长去趟指挥部，很快就回来。”黄敬尧嘱咐道，又特意加了句，“照顾好大家，别让弟兄们乱跑。”
“爷，您放心去吧，俺会照顾好弟兄们的！”洪阿福用力点头，接过林越手里的刺刀，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黄敬尧拍了拍他的胳膊，跟着传令兵往指挥部走去。
路上遇到不少熟人，有从罗店一起撤下来的，也有其他部队的军官，大多面带疲惫，眼下带着黑圈。
见了黄敬尧，他们都纷纷停下脚步，敬个军礼，眼神里带着敬佩——罗店无名高地十三人守阵地的事，已经在收容站传开了，人人都知道补充旅有个能打硬仗的黄连长。
指挥部设在学校的大礼堂里，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卫兵，穿着第88师的制服，腰杆挺得笔直。
见黄敬尧过来，卫兵立刻立正敬礼，态度恭敬：“黄连长，旅座在里面等您。”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礼堂里烟雾缭绕，旅部的几位军官围着一张巨大的地图争论着，声音不大，却透着股焦灼。
旅座赵振华背着手站在地图前，他穿着一身熨烫整齐的国军将官服，肩上的军衔标志闪闪发亮，可脸上布满了风霜，眼里布满血丝，显然也是几天没合眼了。
“报告旅座！补充旅三连连长黄敬尧，奉命报到！”黄敬尧走到赵振华面前，立正站好，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后背的伤口扯得他疼，却没皱一下眉。
赵振华转过身，这位四十多岁的老军官，是从战场上一步步爬上来的，打过的仗比黄敬尧见过的都多。
他上下打量了黄敬尧一眼，目光落在他后背渗出的血迹上，原本紧绷的脸缓和了些：“敬尧来了？伤怎么样？军医跟我说，罗店那一刀，再深半寸，你小子就没命了。”
“劳旅座挂心，只是皮外伤，不碍事，不影响打仗。”黄敬尧回答道，语气坚定。
“什么皮外伤？”赵振华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嗔怪，却难掩关心，“别跟我硬撑。我知道你们三连打得苦，一百多号人，就剩下这么点。都是好弟兄，能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黄敬尧笑了笑，没接话。他知道赵振华是真心疼弟兄们，这位旅座虽然平时严厉，却从不亏待手下的兵。
赵振华叹了口气，指着地图上标着“大场”的地方，语气沉了下来：“情况紧急，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日军最近在猛攻大场，派了飞机、坦克，还有重炮，攻势很猛。大场是咱们通往上海市区的最后一道屏障，要是丢了，整个淞沪防线就危险了，到时候咱们之前所有的牺牲，都白费了。”
黄敬尧的心沉了下去。他比谁都清楚大场的重要性——大场失守，是淞沪会战的转折点，意味着国军将全面撤退。可他没说什么，只是认真地听着。
“你的三连，虽然打得只剩十几个人，却是经过血火考验的硬茬，个个都是能扛事的好兵。”
赵振华看着他，眼神郑重，带着信任，“旅部决定，把其他部队撤下来的零散士兵补充给你，重组三连。你依旧担任连长，林越任副连长，即刻开赴大场，归第67师指挥，死守那里的煤气厂阵地！”
又是死守。
黄敬尧的脑海里瞬间闪过罗店的战壕，闪过那些永远留在无名高地上的弟兄——老周、小马、小石头……他们的脸还清晰地在眼前晃。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眼神坚定：“请旅座放心！三连只要还有一个人，就绝不会让鬼子跨过煤气厂一步！保证完成任务！”
赵振华拍了拍他的肩膀，手上的力道很重，带着期许：“我知道这很难。旅部会尽量给你们补充弹药和粮食，也会派医疗队跟着。但……你也得有个准备，大场的鬼子，比罗店的还多，装备也更好。”
黄敬尧明白他的意思。在兵力、装备都悬殊的情况下，“死守”往往意味着牺牲。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再次立正敬礼：“卑职明白！就算拼光最后一个人，也绝不会丢了阵地！”
走出指挥部时，夕阳正沉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把天空染成一片悲壮的血红。收容站里的灯火已经次第亮起，昏黄的灯光下，无数国军士兵正在整理行装，有的在检查枪支，有的在给刺刀上油，有的在互相包扎伤口。
黄敬尧望着这一幕，突然想起了罗店阵地上，那十三个人吼出的口号——
一寸山河一寸血。
他握紧拳头，转身朝着医疗点走去。他得去找林越，得去看看那些幸存的弟兄，得赶紧把三连重组起来。大场的仗，会比罗店更难打，可他别无选择。
因为他是国军第88师补充旅三连连长，黄敬尧。
因为他身后，是千千万万等着他们守护的同胞，是一寸都不能丢的中国山河。
夜幕彻底降临，南翔收容站的灯光越来越亮。微弱的光线下，黄敬尧的身影渐渐融入人群，和那些同样抱着必死决心的国军士兵一起，朝着大场的方向，迈出了坚定的步伐。
明天，又是一场血战。
但没有人退缩。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连着家，连着国。
他们肩上的军装，承载着的，是整个民族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