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抗战之山河血 > 第19章 归队前夜的家书
  后方医院的银杏叶落得稠了,铺在青石板上像层揉碎的金箔。
  黄敬尧拄着那根桦木棍挪步时,叶尖还沾着晨霜,被他的军靴碾过,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不是脆响,是带着潮气的绵软,像极了他后背伤口的触感。
  结痂的地方已经从暗红褪成了深褐,却在昨夜落雨时泛着闷疼,军医说这是枪子儿嵌进骨头缝里留下的根,得等三五个春秋的暖阳才能焐透。
  “又偷着晃悠?”田雨的声音从病房门口飘过来时,她手里的药箱正磕在门槛上,铜扣“当啷”响了一声。黄敬尧回头时,正看见她把药箱搁在石阶上,指尖捏着块温热的玉米饼子,饼边还沾着几粒金黄的玉米粒。这阵子她总这样,嘴上嫌他莽撞,药箱里却总藏着些“私货”:老乡送来的土鸡蛋,她会在灶上蒸得半熟,蛋壳敲开时带着溏心;自己省的口粮换的小米粥,她总在粥面上撒层炒得喷香的芝麻,连碗沿都擦得干干净净。
  “再不动,骨头都要跟这石板粘一块儿了。”黄敬尧试着挺直后背,却还是忍不住往左侧倾了倾——右侧肩胛骨下的伤疤扯着疼,像有条小蛇在肉里钻。
  他攥紧了木棍,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林越捎信来,部队三日后开拔去南京,我不能在这儿耗着。”
  田雨的脚步顿了顿,手里的玉米饼子往他面前递了递,眼神却暗了暗,像天边被云遮住的霞光。
  “你的兵是等着,可你的伤……”她没说下去,只是蹲下身打开药箱,里面的玻璃瓶相撞,发出轻细的“叮当”声。碘酒的气味漫开来时,她已经掏出了纱布和药膏,“撩衣服吧,换药。”
  黄敬尧依言掀起军衬衫,后背上的伤疤赫然露出来——不是平滑的一道,是像蜈蚣似的蜷着,暗红色的结痂边缘还沾着些细碎的纱布纤维,那是上次换药时没清理干净的。田雨的指尖轻轻碰上去时,他下意识地缩了缩,不是疼,是痒,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痒,比疼更磨人。
  “还痒?”她抬头看他,眼里的担忧像漾开的水纹。
  她的手指上沾着药膏的油光,指节处有层薄茧——是这些日子给伤兵换药、缝补衣服磨出来的,连指甲缝里都带着点草药的淡绿。
  “没事。”黄敬尧嘴硬,目光却飘向了院墙外的老槐树。
  树桠上挂着个破了口的鸟窝,去年春天他还见过麻雀在这儿筑巢,现在只剩下几根枯草在风里晃。
  他突然想起罗店的战场,小石头趴在战壕里,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饼子,说“连长,等打完仗我带您去嘉兴吃粽子,我娘包的肉粽,油能浸到米芯里”;想起煤气厂的火,王德胜扛着炸药包跑过去时,军裤腿还在往下滴着血,回头喊“黄连长,等着喝庆功酒啊”;还有那个新兵,才十七岁,袖口磨得露出了棉絮,在通风管道前扑过来替他挡了一枪,倒下时手里还攥着封没写完的家信,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娘收”。
  田雨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缠纱布的手放得更轻了,声音也软下来:“伤在身上,是疼;记在心里,是勋章。”她把纱布的结打在腰侧,避开了伤疤的位置,“这些弟兄,没白跟你。”
  黄敬尧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炊烟。暮色已经漫过来了,灰蓝色的烟柱在天上飘着,像极了嘉兴老家屋顶的样子。
  他突然想起离家那天,父亲站在丝绸厂的门口,穿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领口还补着块同色的补丁。当时父亲递给他两千大洋,手指在他手背上捏了捏,他只觉得是老头舍不得钱,现在才想起,那指尖的温度,是藏在严厉底下的牵挂——父亲的手常年捻着丝线,指腹上有层薄茧,碰在他手背上时,糙得像砂纸。
  “田护士,能借支笔、几张纸吗?”他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发哑。
  田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起身往护士站跑。她回来时手里攥着几张草稿纸,纸边已经磨得发毛,是医院登记伤员用的,上面还留着淡淡的铅笔印,写着“三排李,腿伤,换药每日一次”。她还带了支毛笔,笔尖有点分叉,墨水瓶也是缺了口的,里面的墨水稀释过,颜色淡得像酱油。“只有这些了,”她把东西放在石桌上,“要是不够,我再去问问其他护士。”
  黄敬尧坐在石凳上,指尖摸着草稿纸的纹路。纸有点糙,蹭得指腹发痒。他捏着毛笔,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给父亲写什么呢?说罗店的战壕里积满了血,他踩着弟兄们的尸体往前冲?说煤气厂的火烤得他脸皮发疼,枪子儿擦着耳朵飞过去?还是说,那个以前总泡在赌场、跟姑娘们调情的黄家少爷,现在也能扛着枪守阵地,能在死人堆里把受伤的弟兄背回来?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点凉意,吹得他后背的伤疤又开始痒。他深吸了口气,笔尖终于落在纸上,墨水晕开一点,像个小小的墨点。
  “爹:
  见字如面。
  自上海分开,已经三个月了。儿在部队里一切都好,您别惦记。
  前阵子在罗店、大场打了几仗,都守住了阵地。弟兄们打得都勇猛,没人孬种。儿没给黄家丢脸,也没给嘉兴人丢脸。
  身上添了点小伤,不碍事,军医说养几天就好。阿福在身边跟着,比以前懂事多了,您放心。他现在会煮粥了,就是偶尔会煮糊,不过比刚开始强多了。
  听说老家那边还安稳,要是日军真打过去,您就带着乡亲们往天目山退。那儿山深,林子密,鬼子的汽车开不进去,易守难攻。等把鬼子赶出去,儿就回家陪您,陪您去丝绸厂看看,要是机器坏了,咱们再买新的。
  家里的丝绸厂要是保不住也没关系,钱财是身外之物,只要人在,总有重建的日子。您年纪大了,别太操劳,夜里要是起夜,记得多穿件衣服。
  勿念,盼安。
  儿 敬尧 敬上”
  写完最后一个字,黄敬尧才发现指尖在抖。他把毛笔搁在墨水瓶上,低头看着信纸,纸面上的字迹有点歪,有些地方墨水还洇开了——是他写“儿没给黄家丢脸”时,手没稳住。他突然想起原主的记忆,那个总跟父亲吵架的少爷,每次闯了祸就躲在丝绸厂的机房里,父亲找到他时,也不骂,只是递给他块糖,说“下次别再这样了”。现在想来,那些糖,都是父亲托人从上海买来的水果糖,纸皮上印着好看的花纹。
  “写好了?”田雨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手里捧着个油纸包。油纸的香气飘过来,是淡淡的芝麻香——她又烤了芝麻饼。
  黄敬尧慌忙把信纸折好,叠成个小方块,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给家里报个平安,省得我爹惦记。”
  “我给你缝了个布包。”田雨把油纸包递过来,油纸在他手里发着暖。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个灰布做的小袋子,布是旧的,像是从医院的旧床单上剪下来的,边缘还缝了圈细棉线,针脚很密,只是有几处歪了,想来是夜里缝的,光线不好。“把信放进去贴身带着,别弄湿了。”
  黄敬尧接过布包,指尖触到细密的针脚,心里暖烘烘的。他打开袋子看了看,里面的空间正好能放下信纸,还能塞下那枚红十字徽章——是田雨之前给他的,徽章的漆掉了一块,边缘磨得发亮,显然是她自己戴了很久的。“你连这个都想到了?”他抬头看她,声音有点沙哑。
  “怕你把信揣在怀里,蹭破了。”田雨别过脸,望着天边的晚霞。晚霞是橘红色的,把她的侧脸染得暖暖的,连眼睫毛上都像是沾了光。“到了南京……多保重。我听医疗队的人说,那边的仗会很凶,日军的飞机天天炸。”
  “嗯。”黄敬尧把信放进布包,贴身藏在军衣里,布包的暖贴着心口,连带着伤疤的痒都轻了点。“你也保重,别总往前线跑。救护站也很重要,伤兵们都等着你来换药。”
  田雨转过头,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往他手里塞。是颗狼牙,用红绳系着,表面磨得光滑发亮,显然是戴了很久的。狼牙的棱角有点硬,硌得他手心发疼。“这是我哥留给我的。”她的声音有点发颤,手指捏着红绳的末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