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台儿庄北站的铁轨。那天也是这样的暴雨,日军的芥子气炮弹落在阵地上,刺鼻的蒜臭味弥漫在空气中。他看见身边的弟兄一个个倒下,有的捂着眼睛哭喊,有的在地上打滚,嘴里喊着“娘”,那场景像是一场噩梦,至今还在他的脑海里盘旋。
“把引爆装置给我!”黄敬尧突然对着身后的林越嘶吼。他知道,光炸开门还不够,必须把里面的毒气弹全部引爆,才能彻底毁掉这个毒窟。
林越正推着轮椅,朝着他这边赶来。听到黄敬尧的话,他立刻伸手往怀里摸。可就在这时,几个日军突然从侧面冲了过来,为首的那个士兵端着刺刀,朝着林越的胸口刺去。林越坐在轮椅上,行动不便,根本来不及躲闪。
“小心!”
黄敬尧大喊着,想要冲过去,可已经晚了。刺刀狠狠捅进了林越的腹部,锋利的刀刃穿透了他的白大褂,带出一股滚烫的鲜血。林越的身体猛地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惨白如纸。可他的手却没有松开,依旧死死地攥着怀里的引爆器,眼神里透着不屈的倔强。
黄敬尧发了疯似的冲过去,手里的军刀高高举起,朝着那个日军的头颅劈了下去。“咔嚓”一声,日军的头骨被劈开,鲜血和脑浆喷了他一脸。他来不及擦,一把抱起林越,朝着旁边的排水沟滚了过去。
“旅长……”林越的声音微弱得像一片被雨打湿的纸,气若游丝。他靠在黄敬尧的怀里,腹部的伤口不断涌出鲜血,染红了黄敬尧的军装,也染红了自己的白大褂。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痛苦的呻吟,“毒气弹……引信在……在我兜里……”
黄敬尧伸手去摸他的兜,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粘稠——是血。他的手在颤抖,好不容易才从林越的兜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引爆器,上面还沾着林越的体温。
就在这时,洪阿福的嘶吼从远处传来。少年抱着两箱毒气弹,从毒气库里面冲了出来,脸上沾满了烟灰和鲜血,警卫连的肩章早就被扯掉了,军装也被烧得破烂不堪。可他脸上却带着一种疯狂的笑容,对着黄敬尧大喊:“旅长!俺把鬼子的粮库点着了!火大得很,烧得痛快!”
他的笑声响亮而畅快,像是打了一场大胜仗。可当他跑到近前,看清林越腹部的伤口时,笑声突然戛然而止。少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他手里的毒气弹“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响声。
“副……副旅长……”洪阿福的声音带着颤抖,眼圈瞬间红了,“你怎么了……你别吓俺啊……”
黄敬尧摸出怀里的止血带——那是田雨给他的,说关键时刻能救命。可当他解开林越的白大褂,看到那狰狞的伤口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林越的肠子已经从伤口里流了出来,混着鲜血,在雨水里微微蠕动。止血带根本没用,这点他比谁都清楚。
林越突然伸出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黄敬尧的手腕。他的手很凉,像是冰块一样,可抓得却很紧。他看着黄敬尧,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还有一丝释然:“记得……万家岭的军旗……”
“我记得!我记得!”黄敬尧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林越的白大褂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血花,“你要活着!咱们还要回张古山,把你的名字刻在岩石上!还有赵大奎,还有所有牺牲的弟兄,咱们都要刻上去!”
林越突然笑了,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解脱般的轻松。那笑容在他惨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像是黑暗中燃尽的最后一点火星。“帮我……把钢笔交给苏婉儿……”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听不清,“告诉她……我没辜负……铁血团……”
话音未落,他的手突然松开,垂了下去。那支一直攥在他手里的钢笔,“咕噜”一声滚落在地上,在泥泞里打了个转,露出笔帽上刻着的三个字——“铁血团”。钢笔是黑色的,字是用小刀刻上去的,很深,即使沾满了泥浆和鲜血,依旧清晰可见。
黄敬尧抱着林越的身体,浑身都在颤抖。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混合着雨水和脸上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林越的脸上,也落在那支钢笔上。
洪阿福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抓起地上的匕首,狠狠地在毒气库的水泥地上刻了起来。匕首很锋利,水泥地被划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他的手指被匕首的边缘磨破了,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流,滴在刻痕里,像是在为这个名字染上最鲜艳的颜色。
“副旅长……俺给你刻名字……刻得大大的……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英雄……”洪阿福的声音哽咽着,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视线,可他的手却没有停,一下一下,刻得格外用力。
黄敬尧知道他在刻林越的名字,也知道自己该走了。日军的援兵很快就会到,他们必须尽快撤离。他咬了咬牙,将林越的身体轻轻放在排水沟里,用雨衣盖在他的身上,然后捡起地上的钢笔,揣进怀里。钢笔还带着林越的体温,硌得他胸口发疼。
“走!”黄敬尧对着洪阿福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可就在这时,洪阿福的声音突然变得惊恐:“旅长!小心!”
黄敬尧猛地回头,看见远处的夜空里,一枚日军的炮弹正拖着长长的火光,朝着他们这边飞来。炮弹的呼啸声越来越近,带着死亡的气息,像是要将一切都吞噬。
“快躲!”黄敬尧大喊着,一把将洪阿福推到排水沟里,然后转身扑向毒气库。他知道,一旦炮弹落在毒气库附近,里面的芥子气就会泄漏,到时候不仅他们活不成,周围的老百姓也会遭殃。
怀里的引爆器在掌心发烫,像是有生命一样。黄敬尧冲进毒气库,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芥子气炮弹,眼前突然闪过无数张熟悉的脸——赵大奎在万家岭抱着机枪扫射,脸上带着疯狂的笑容;田雨在医院里为伤员包扎,眼神温柔而坚定;林越在雨幕中测算弹道,手指在地图上精准地勾画;还有小翠,穿着月白旗袍,在夜色中微笑……
“弟兄们,咱们回家了。”
他轻声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引爆键。
“轰——!”
巨大的爆炸声震得整个岳阳城都在颤抖。火光冲天,照亮了整个夜空,将暴雨中的城池染成了一片猩红。气浪裹挟着碎石和火焰,朝着四周蔓延,摧毁了周围的一切。黄敬尧被气浪掀飞,重重地摔在地上,意识瞬间模糊。他能感觉到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像是骨头都碎了一样。
迷迷糊糊之间,他看着穿着旗袍的小翠走了过来,之后就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