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胸外科的病区，基本上收住的都是成年人，弥漫着消毒水、紧张手术和复杂病情的凝重气息。
索菲亚的到来，带来充满生命力的热闹。
虽然科室里除了齐灵聿和林倾妍，没人能流利地说葡萄牙语，小索菲亚也只会几个简单的中文词语，但不影响大家喜欢她。
护士姐姐们会用肢体语言逗她笑，给她看手机里可爱的小动物视频。
年轻的住院医们查房时，会特意放慢语速，配上夸张的表情和手势，询问她“今天疼不疼？”“想吃苹果还是香蕉？”。
就连李副主任路过她病房时，也会停下脚步，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两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轻轻放在她的床头柜上。
但索菲亚最喜欢的，还是缠着齐灵聿。
每当齐灵聿查完房、写完记录，有那么一点空闲时间，小姑娘就会抱着她的兔子玩偶，蹬蹬蹬地跑到医生办公室门口，探进小脑袋，用那双水润的大眼睛寻找那个明媚的身影。
找到了，便咧开嘴，用葡语软软地喊：“Dra. Qi！（齐医生！）”
齐灵聿总会立刻放下手头的事，蹲下身，与她平视，用同样轻柔的葡语回应：“嗨，我的索菲亚公主！”
索菲亚最爱听齐灵聿讲故事。
不是童话书里的故事，而是关于那位救了她的“仙女”——林倾妍医生的“魔法”故事。
“Dra. Qi，再讲一次林医生怎么用‘魔法刀’打败我心脏里‘坏掉的小怪兽’的，好吗？”
索菲亚坐在齐灵聿特意给她搬来的小凳子上，仰着脸，眼神充满期待。
齐灵聿便坐在她对面，手舞足蹈，用极其生动形象的语言，将那些复杂精密的心脏外科手术，编织成一个个充满奇幻色彩的童话。
在她的故事里，林倾妍是来自东方冰雪王国的首席仙女医师，
手持“星光冷凝刀”，驾驭着“生命体征监护云”，在“无声战场”里，与潜伏在小朋友心脏里的“阴影怪兽”英勇战斗。
她会描述“仙女”如何精准地找到怪兽的巢穴，如何用“修复之光”修补被破坏的“生命通道”，
最后如何用“温暖复苏咒”让心脏重新跳动起健康快乐的节奏。
每一次讲述，齐灵聿都“夹带私货”。
她会不由自主地描绘“仙女”专注时微蹙的眉宇如何好看，
那双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如何在无影灯下熠熠生辉，
那双手是如何稳定又灵巧，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创造奇迹而生。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欣赏，以及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剖析的浓烈爱意。
索菲亚听得津津有味，大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真的相信有一位这样厉害的仙女医生。
大使夫妇起初还担心女儿在异国他乡的医院会害怕、会闷闷不乐，现在看到女儿不仅恢复得很好，
还整天追着齐医生听故事，小脸上笑容不断，甚至有一次天真地说“不想那么快回家，还想听Dra. Qi讲故事”，
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激。
齐灵聿得空时，会抱着索菲亚在病区里慢慢溜达，指着墙上的宣传画，用简单的词语教她中文：“心脏”、“健康”、“勇敢”。
有时候处理文书工作，索菲亚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腿上，好奇地看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字符和复杂的影像图片，
偶尔伸出小手指着问：“这是什么？”齐灵聿便会耐心地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
小家伙常常听着听着，小脑袋一歪，就靠在齐灵聿温暖柔软的怀里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般垂下，呼吸均匀。
齐灵聿会放轻敲键盘的动作，或者干脆停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护士来把她抱回床上。
这天晚上，科室照例开业务学习会。
医生们在小会议室里排排坐，气氛比白天稍显轻松，但依旧专注。
齐灵聿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转着笔，认真听着台上林倾妍总结本周几个重点病例的手术要点和术后管理注意事项。
林倾妍的声音平稳清晰，逻辑严密，哪怕是最枯燥的数据，经由她口说出，也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会议进行到一半，忽然，会议室的门悄无声息地自己开了一条缝。
坐在门边的齐灵聿以为是走廊的风，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准备起身把门关好。
这一看，却对上了一双在门缝后偷偷张望的、水汪汪的大眼睛。
索菲亚抱着她的兔子玩偶，穿着小小的病号服，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见到齐灵聿注意到她，小姑娘立刻像找到了依靠。
眼睛一亮，张开短短的双臂，做出了一个要抱抱的姿态，小嘴无声地做着“Dra. Qi”的口型。
齐灵聿心里一软，又有点为难。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台上正在讲话的林倾妍，又看了看门外眼巴巴的小家伙。
趁着林倾妍转身在白板上写字的空隙，她迅速而轻巧地侧身出门，一把将索菲亚抱了起来，食指竖在唇边，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
索菲亚立刻用小手捂住自己的嘴，眼睛弯成了月牙，用力点头。
齐灵聿抱着她，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让索菲侧坐在自己腿上。
她在小女孩耳边用极低的气声，用葡语说：“Sofia，我们在开会，要乖乖的，不能出声，好吗？听完故事就送你回去睡觉。”
索菲亚再次乖巧地点头，双手紧紧搂着兔子玩偶，大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向台上正在书写的林倾妍，看起来也在认真“听讲”。
同事们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和齐灵聿的动作，此刻看到平日里明媚张扬的齐医生，抱着个洋娃娃似的外国小患儿，一本正经地坐着开会，那画面有种奇异的和谐与温馨。
几个女同事忍不住偷偷交换眼神，脸上露出忍俊不禁的姨母笑。
张副主任甚至用口型对旁边的李副主任说：“看，母爱泛滥。”
林倾妍写完要点，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
自然也看到了坐在下面、怀里多了个“小挂件”的齐灵聿，以及齐灵聿腿上那个正睁着大眼睛望着自己的索菲亚。
两双眼睛，一双明媚含笑带着点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心，一双纯真无邪满是对“故事主角”的好奇，都亮晶晶地聚焦在她身上。
林倾妍顿了一下，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惯常冷冽的气场，似乎被这两道清澈的目光注视得融化了些许。
她什么也没说，假装没看见这小小的“违规”，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讲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索菲亚似乎坐得有点累了，她动了动，仰起小脸，凑近齐灵聿的耳朵。
齐灵聿以为她坐不住了，低下头，用葡语轻声问：“累了？抱你回去睡觉好不好？”
索菲亚却摇摇头，小手抓住齐灵聿白大褂的衣襟，眼睛看了看台上的林倾妍，又转回来看着齐灵聿，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软糯糯的声音，认真地问：
“Dra. Qi（齐医生），你是不是很喜欢、很喜欢Dra. Lin（林医生）呀？”
齐灵聿愣住了。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似乎漏跳了一拍。
目光不由自主地从林倾妍身上收回，落在怀里小女孩纯真无邪、写满好奇的脸庞上。
孩子的眼睛最是清澈，也最是敏锐，能穿透所有成人世界的伪装和矫饰。
她看着索菲亚，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丝毫羞于在一个孩子面前承认。
她郑重点头，轻声但无比清晰又认真地回答：“是啊。很喜欢，非常喜欢！”
说完，她自己都忍不住低下头，无声地笑了起来，脸颊有些发热。
心里暗自嘀咕：连这么个小不点，都看得穿自己眼底那份藏都藏不住、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爱意吗？自己表现得有这么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