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灵聿快步走到酒店大堂，钻进了早已等候在门口的车。
发动引擎的同时，她迅速点开了手机上一个极其隐秘的程序。
屏幕亮起，显示出一幅城市地图，一个微弱的红点正在上面缓缓移动。
那是她送给林昂的那个杜卡迪机车微缩模型里，内置的微型GPS定位器。
当时只是出于一种未雨绸缪的、保障少年安全的本能，她没有告诉林昂，更没有告诉林倾妍。
她从未想过，真的会有用上的一天。
红点移动的速度不快，显示目标正在步行。
齐灵聿没有丝毫犹豫，一踩油门，宾利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滑入夜晚的车流，朝着红点显示的方向疾驰而去。
她追着那个红点，驶过灯火通明的商业街，路过寂静的住宅区，经过夜间依然有少年在玩滑板的街头公园，掠过空旷的足球场……
最终，红点停在了国立大学附属医院附近，开始沿着湖滨路缓慢移动。
齐灵聿的心微微一提。
她降低车速，目光锐利地扫过人行道。
终于，在一个路灯光线略显昏暗的路段，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昂背着书包，低着头，脚步沉重而缓慢。
他不再是那个阳光开朗、会对着机车兴奋欢呼的少年，整个人的背影被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茫然深深笼罩。
齐灵聿的心揪紧了。她没有立刻停车上前。这个时候贸然出现，可能会让少年更加抗拒。
她只是缓缓地开着车，隔着一段距离，默默地跟着。
她看到林昂走到了国立大学附属医院的门口。
他停下了脚步，抬起头，望着医院大楼上那几个熟悉的红色大字，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
夜色中，医院的灯光依旧明亮，如同不眠的眼睛。
然后，他低下头，转身，继续朝前走，方向是医院旁边的湖滨公园。
齐灵聿想起，不久前在医院楼上的露台，她和林昂聊天时。
少年曾指着楼下那片掩映在树丛后的湖泊，笑着说，小时候妈妈工作没那么忙的时候，偶尔会带他来这个公园。
春天湖边开满郁金香，夏天可以坐那种脚踏的小船在湖上漂，公园角落里还有几架老旧的摇摇车，他总喜欢坐上去，妈妈就会在一旁笑着看他……
那时少年说起这些回忆时，脸上是温暖而明亮的光彩。
齐灵聿迅速在公园附近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停好车，步行跟了进去。
夜晚的公园人很少，只有零星几对情侣或夜跑者。
她远远地跟着林昂，看着他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最终在湖边一处供人休息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面前不远处，就是停泊着许多休闲小船的码头，那些小船在夜色和湖水的微波中轻轻摇晃。
林昂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望着黑沉沉的湖面和对岸零星的灯火，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
夜风吹过湖面，带来湿润的凉意，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齐灵聿站在一棵大树的阴影里，没有立刻上前。
她看着那个被巨大痛苦笼罩的少年，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去消化和面对某些她尚且不知道、但一定极其沉重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公园里最后几个游人也离开了，四周愈发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虫鸣。
齐灵聿站在原地，腿因为站立太久而传来清晰的酸麻感。
她估算着时间，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了。
夜晚越来越深，气温也越来越低，林昂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
她深吸一口气，从树影中走出来，脚步放得很轻，慢慢走向湖边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小昂。”
她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轻轻唤了一声。
林昂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梦魇中被惊醒，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转过头来。
当看到来人是齐灵聿时，他脸上闪过明显的惊讶。
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来不及掩饰的失魂落魄和深重的疲惫，还有一丝被看穿狼狈的难堪。
“我可以坐这里吗？”
齐灵聿没有立刻追问，只是温和地询问着。
林昂看着她，几秒钟后，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又将目光投向了漆黑的湖面。
齐灵聿在他身边坐下，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在这里，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甚至没有提一句“你妈妈很担心你”。
她只是安静地陪他坐着，望着同一片夜色下的湖面。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
过了许久，齐灵聿才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边的少年听。
“我记事起，就没见过我妈妈。”
她望着湖面上被远处灯光照亮的一小片涟漪，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爸……他很忙，全世界到处飞。我小时候，是在管家和保姆手里长大的。”
林昂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目光虽然还看着湖面，但显然在听。
“那时候我很叛逆。大概……也是一种幼稚的‘报复’吧。”
齐灵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自嘲，
“他越希望我按部就班，成为一个淑女，一个名媛，我偏要反着来。
他让我学钢琴，我偷偷跑去玩摇滚。他让我读商科，我满脑子想的是开飞机、当赛车手……怎么危险，怎么刺激，怎么来。
好像那样，就能引起他哪怕多一分的注意，哪怕是被他气得跳脚追着我骂，也好过被他彻底遗忘在某个豪华但空旷的房子里。”
“我爸要是有你这么省心又优秀的孩子，”
齐灵聿侧过头，对林昂露出一个带着暖意的笑容，
“他估计能高兴疯了。不过那时候，他大概只觉得我是个混世魔王，头疼得不得了。”
林昂微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难以将眼前这个专业精湛、沉稳可靠的齐医生，和那个描述中叛逆不羁的少女联系起来。
“后来，我决定学医。”
齐灵聿继续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追忆，
“他还是反对，觉得我三分钟热度，觉得我吃不了那个苦。我们俩又斗了好几年，大概是我第一次那么坚持一件事吧，最后他妥协了。
可能他觉得，我这个‘混世魔王’终于开始想做点‘人事’了，毕竟救死扶伤，听起来挺像那么回事的。”
“去霍普金斯之前，他板着脸跟我说，要是我做不好医生，在外面给他丢人，就跟我断绝关系。”
齐灵聿耸耸肩，笑容有些无奈，又有些复杂。
“话是说得挺绝的。但后来，我还是从别人那里听说，在某个商业酒会上，跟人聊起我，语气里那份藏都藏不住的骄傲……
我当时听着，心里居然不是得意，而是……有点酸酸的，有点心疼他。”
“直到现在，我和我爸还是这样。谁都不肯先低头，谁都不愿意先认输。
想知道对方的消息，还得从别人那里拐弯抹角地打听。
听起来是不是挺可笑的？明明应该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齐灵聿自嘲地摇摇头，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夜风似乎更凉了一些。
她转过头，认真地看向林昂。
少年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头，也在看着她，眼神里的空洞被一种复杂的、动容的情绪取代。
“所以，小昂，我很羡慕你，也很羡慕主任。”
齐灵聿的语气更加柔和，却字字清晰。
林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
齐灵聿打断了他可能出口的疑问，目光温柔而坚定，
“但你今天晚上会这么难过，会跑到这里来，一定是因为你在乎妈妈，非常非常在乎。
而主任现在在家里，一定也因为她爱你，在乎你，而在害怕，在担心，怕你出事，怕你受伤害。”
她顿了顿，给了林昂消化这些话的时间。
“这个世界上，家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