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倾妍残存的理智和明天排得满满的手术日程让她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
她抬手，轻轻推了推齐灵聿的肩膀，声音已经有些软，却还坚持着：
“别闹……灵聿，明天……明天好几台手术。”
齐灵聿动作顿住，抬起头，看着林倾妍染上绯红却强自镇定的脸，还有那双眼底氤氲的水光和清晰的克制。
她心里那点想要胡闹的心思瞬间化成了更柔软的爱惜。
她当然知道林倾妍对工作的认真和近乎严苛的自律。
“好吧~”
林倾妍故意拖长了声音，听起来有点委屈，动作却干脆利落地翻身躺回原处，再次伸手将林倾妍揽进怀里，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
“那就让我们‘国之名医’好好养精蓄锐。明晚……再说。”
最后两个字，她凑到林倾妍耳边，压低声音，带着明显的暗示和笑意说完。
林倾妍脸颊发烫，窝在她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心里那点关于“游戏”的疑问，被这亲密的互动和齐灵聿体贴的退让冲淡了许多。
她不是喜欢刨根问底的人，尤其是对着自己全心信任的恋人。齐灵聿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她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主动抬起头，在齐灵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低声道：“晚安，灵聿。”
齐灵聿心头一片温软，凑过去，在她唇上轻啄一下，作为回应。
她满足地收紧手臂，将林倾妍更密实地圈在怀中。“晚安，姐姐。”
夜色深沉，一室安宁。只是窗外的城市，某些角落里，风暴正在持续发酵。
第二天的午休时间，心胸外科医生办公室比往常更热闹几分。
几个下手术早的、今天没排手术的医生护士聚在一起，边吃盒饭或外卖，边闲聊八卦。
话题从天南地北，不知怎么，就拐到了最近本市卫生系统的那场“地震”上。
“哎，麒麟，就咱们前两天在走廊碰见，跟院长在一块儿那个姓孙的，出大事了！”
张副主任扒拉了一口饭，咽下去，迫不及待地开启话题，脸上带着一种“看，我早说那人不是好东西”的慨叹。
“哪个姓孙的？”
“就那个新调来的处长？看着人模狗样的？”
“出什么事了？快说说！”
众人顿时来了精神，纷纷围拢过来，连几个正在写病历的也竖起了耳朵。
齐灵聿刚跟完一台手术回来，正拿着水杯接水。
闻言也转过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一个普通吃瓜群众的好奇表情，靠在饮水机旁，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张副主任见听众到位，清了下嗓子，压低了些声音，但足以让办公室里的人都听清。
“网上都炸了！被人实名举报，扒了个底朝天！以前在下面市局干的那些破事，受贿、私德败坏、打压举报人……黑材料一大堆！还有当初怎么被包庇，怎么调过来的内幕，全给抖出来了！”
“真的假的？这么猛？”
“哪家媒体爆的？能发出来？没被和谐？”
“快，链接发群里看看！”
众人纷纷拿出手机，各个微信小群里果然已经有人转发了相关文章链接。
一时间，办公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和低声议论。
“我的天……这细节……有图有聊天记录？”
“这实名举报的哥们儿够刚啊！以前肯定被坑惨了。”
“不止一个举报人呢，你看下面评论区，好几个以前他们单位的都出来说话了。”
“活该！这种人早该进去了！”
“估计这次悬了，闹这么大，听说上面纪委都惊动了，已经介入要查当初的包庇案了。”
张副主任补充道，语气带着快意，
“那些给他当保护伞的，这会儿估计也吓得够呛，正急着撇清关系呢吧？哼，一丘之貉！”
同事们有的愤愤不平，痛骂人渣；有的感慨举报者不易，背后大佬出手精准；也有的低声讨论着权力博弈的残酷。
“所以说啊，这世道，还是得有权有势，你看，真想弄一个人，都不用自己动手，自然有办法让他身败名裂。”
一个年轻医生感叹道。
齐灵聿端着水杯，小口喝着，脸上带着和众人相似的、听闻不平事的义愤和看到恶人遭报应的些许快意，不时点头附和几句。
“真是没想到……看着挺……”她摇摇头，没说完，留下一个“人不可貌相”的唏嘘表情。
她心里想的却是，舆论只是第一波。
纪委介入才是真正的好戏开场，那些藏在后面的“伞”，现在恐怕不只是“吓得够呛”，而是急着找替罪羊，甚至互相撕咬了吧？
孙处长现在，大概正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打电话求爷爷告奶奶，却发现往日那些称兄道弟的“朋友”，一个个不是关机就是“正在通话中”。真想看看他那副嘴脸呢。
这时，她放在白大褂口袋里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拿出来，借着喝水的姿势扫了一眼屏幕。
是一封新邮件提示，发件人是个看似普通的商业咨询公司名称。
她点开快速浏览。
内容简洁：三天后，本市某五星级酒店，一场规格颇高的慈善拍卖晚宴。孙某某确认出席。
目标拍品：一副清代某名家的山水画小品（附图片及估价）。
意图：购得后赠予某位即将退休、喜好字画、风评颇佳的高级领导（附该领导简要信息及廉洁记录）。
邮件最后备注：该领导作风严谨，无明显把柄可循，此次赠画意图或在“雅好”范畴内进行感情投资，较为隐蔽。
齐灵聿眼神微凝，随即迅速恢复自然，将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心下了然。这是急了，想走“雅贿”的路子，寻找新的、或许更牢固的庇护？
或者，是想做最后一搏，换取某种“平稳落地”？
她嘴角勾了勾，那弧度很浅，却没什么温度。
有点意思。山水画？雅致是雅致，可惜，动机不纯，再好的画也沾了脏东西。
办公室里，关于孙处长和卫生系统地震的讨论还在继续，气氛热烈。
但齐灵聿的心思已经飘远了。
她听着耳边同事们或激昂或感慨的声音，目光落在窗外明晃晃的日光上，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附和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某种冷静的、近乎狩猎般的盘算在悄然流淌。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晚宴衣香鬓影的背后，那张强作镇定却难掩焦惶的脸，以及……某些即将被打破的“雅致”计划。
不知不觉间，她思考时脸上流露出的那种神色，褪去了平时的明媚温暖，显得有些专注，有些冷冽，甚至隐隐带着一种掌控局面的、令旁观者心生敬畏的疏离感。
那是属于另一个层面的齐灵聿，是“齐小姐”，是能轻易搅动风云的幕后之手。
林倾妍午休小憩片刻后，起来去病房转转。
路过医生办公室门口时，听到里面热闹的议论声，下意识地朝里望了一眼。
目光扫过聚在一起的同事，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靠窗饮水机旁那个身影上。
齐灵聿站在那里，侧对着门口，手里握着水杯，眼睛看着窗外，似乎也在听大家聊天，又似乎有些出神。
阳光透过玻璃，在她完美的侧脸上投下清晰的光影。她嘴角噙着一丝笑，但那笑容……林倾妍微微蹙眉。
那不是她熟悉的、明媚的、带着暖意的笑。
那笑容很淡，有些遥远，眼底似乎藏着很深的东西，冷静，甚至……有点让她陌生的、属于上位者的淡漠和一丝……阴郁？
林倾妍的脚步顿了一下。
昨晚那句“人类清除计划”的游戏，以及此刻齐灵聿脸上这种从未在她面前展现过的神色，让那个原本已经淡去的疑团，重新浮现，并且，悄无声息地，又浓重了几分。
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最终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只是默默转身，朝着病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