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城市的霓虹一盏盏亮起。医院里，值班室的灯光苍白而恒定。
齐灵聿结束了白天的忙碌，开始她24小时的住院总值班。
病房巡视，处理急诊会诊，查看危重病人……工作填充着时间，却填不满心底那块空落落的地方。
她坐在值班室狭小的书桌前，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篇需要修改的SCI论文稿件。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思路却时不时飘忽。
窗外是住院部大楼零星亮着的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或焦急或期待的故事。
而她自己的故事，似乎卡在了一个冰冷的章节，翻不过去。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昨夜露台的争吵，林倾妍含怒却掩不住恐惧的眼睛，那句“你太年轻了”，心口闷闷地发疼。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文献数据和图表上。
直到眼睛发涩，颈肩僵硬，抬头一看，窗外天际已隐隐透出灰白。
一夜平安，并无重大突发事件。
可她在值班室那张窄床上躺下，却毫无睡意。身体疲惫，精神却清醒得可怕。
对林倾妍的思念，混杂着不安、委屈和不敢深想的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越收越紧。
她索性翻身坐起，重新打开电脑，继续修改那篇似乎永远也改不完的文章。
或许，只有沉浸在纯粹的逻辑与数据里，才能暂时逃离这恼人的心绪。
——
早些时候，城市另一处雅致的餐厅里，林倾妍正和林昂共进晚餐。
柔和的灯光，舒缓的音乐，美味的食物，营造一种温馨的母子相聚氛围。
“期末考感觉怎么样？”林倾妍切着盘子里的牛排，温和地问道。
她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不去想医院里那个可能正在忙碌、也可能正独自生闷气的人。
林昂抬起头，脸上带着明显的骄傲和轻松：“自我感觉非常好！妈，我觉得这次分数肯定比上次还好！”
“哦？这么有信心？”林倾妍有些意外，笑着看他。
“那当然！上次家长会之后，齐医生不是跟我老师沟通了嘛，后来她还专门抽时间帮我梳理了重点，调整了学习思路，我觉得特别有用！”
林昂说得眉飞色舞，语气里全是对齐灵聿的崇拜和感激。
林倾妍切牛排的动作微微一顿，刀尖在瓷盘上发出细微的轻响。
“齐医生……和你老师沟通？家长会？”
她抬起眼，看向儿子，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和来不及掩饰的愧疚。
努力回忆，才恍然记起，几个月前似乎确实有一次重要的期中家长会，但那段时间她正赶上一次国际学术会议出差，完全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事后……好像也没人再提起。
林昂看出母亲的怔忪和那一闪而过的不自然，心里了然，他放下叉子，轻松地坦白：
“对啊，上次家长会你不是出差了嘛，我没找到你，就请齐医生来了。她可厉害了，跟我班主任聊了好久，把班主任都说服了，后来还给我制定了特别的学习计划呢。”
林倾妍她完全忘了这件事。
而齐灵聿，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以“家长”的身份，去参加了林昂的家长会，事后还默默地、持续地关心着林昂的学习。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对儿子的愧疚，更有对齐灵聿那份细心与担当的震动，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酸软。
“小昂……我……”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道歉或者解释，却发现语言在此刻有些苍白。
“没事的，妈。”
林昂却笑了起来，一如既往干净而开朗的笑容。
“不管是你去，还是齐医生去，我们家都是最耀眼的！而且我也没给齐医生丢脸，我后来那次期中考分数可高了！”
他故意用了“我们家”这个词，说得那么自然。
林倾妍听着那句“我们家”，她看着儿子毫无阴霾的笑脸，愧疚稍减，多了另一层更微妙的心思。
“齐医生她……有和你说什么吗？关于……家长会，或者别的？”她试探着问道。
林昂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地反问：“说什么呀？”
他忽然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八卦和狡黠，
“妈，你和齐医生……有没有……”
“小孩子别瞎打听。”
林倾妍立刻打断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掩饰瞬间有些不自然的神色。
心跳却莫名快了几拍。这孩子……是察觉到了什么吗？
“哦。”林昂表面上乖乖应声，坐了回去。
心里却更加笃定：这两个大人，肯定有猫腻！而且看样子，闹别扭了？
他决定换个策略，继续“推销”他的齐医生。
“妈，齐医生说我要是这次期末考得好，她就教我玩滑板！你说我可以学吗？齐医生真的好厉害啊，好像什么都会，滑板玩得超帅！”
他语气里满是崇拜，装作不经意般，开始讲述起来，“齐医生还跟我说过她小时候的事呢。”
林倾妍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小时候的事？”
林昂点头，回忆着齐灵聿那晚和他湖边聊天，用那种带着自嘲又无所谓的语气说起的话，
“她说，她记事起，就没见过她妈妈。她爸爸呢，特别特别忙，满世界飞。她小时候，基本上是在管家和保姆手底下长大的。”
林倾妍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那时候可叛逆了，就是那种幼稚的‘报复’。”林昂继续说道，
“她爸爸越希望她按部就班，成为一个淑女名媛，她就偏要反着来。让她学钢琴，她偷偷跑去玩摇滚。让她读商科，她满脑子想的是开飞机、当赛车手……
怎么危险，怎么刺激，怎么来。好像那样，就能引起她爸爸哪怕多一分的注意，就算是被气得跳脚骂她，也比被彻底忘在那个又大又空的房子里好。”
林倾妍静静地听着，眼前的食物失去了味道。
她能想象到那个小小的、孤独的齐灵聿，在空旷华丽的宅邸里，用张扬叛逆竖起满身的尖刺，既是对外的盔甲，也是对内刺向自己和父亲的利刃。
那份用热闹和反叛掩饰的、深不见底的孤独与渴望，让她心脏微微抽痛。
“后来，她决定学医。她爸爸还是反对，觉得她三分钟热度，吃不了苦。他们俩又斗了好几年，可能是她第一次那么坚持一件事吧，最后她爸爸妥协了。”
林昂顿了顿，学着齐灵聿那种调侃中带着涩意的语气，
“去约翰·霍普金斯之前，她爸爸板着脸跟她说，要是她做不好医生，在外面给他丢人，就断绝关系。”
“话是说得挺绝的，对不对。但后来，齐医生还是从别人那里听说，
她爸爸在某个酒会上，跟人聊起她时，语气里那份藏都藏不住的骄傲……
她说她当时听着，心里居然不是得意，而是……有点酸酸的，有点心疼她爸爸。”
“直到现在，她和爸爸还是那样。谁都不肯先低头，谁都不愿意先认输。想知道对方的消息，还得从别人那里拐弯抹角地打听。”
林昂说完，总结般地叹了口气，
“齐医生说，听起来是不是挺可笑的？明明应该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话音落下，餐桌上一片寂静。只有餐厅背景音乐轻柔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