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的最后一台手术，是一例相对复杂的二尖瓣成形术。
无影灯洒下冰冷而专注的光，监护仪发出规律沉稳的滴答声，手术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电刀灼烧组织时特有的、略带焦糊的气味。
手术已进行到后半程，关键的修复部分接近完成。
或许是因为临近下班时间，或许是因为手术顺利，手术室里的气氛比平时略显松弛。
麻醉医生低头记录着数据，器械护士清点着纱布，巡回护士准备着关胸用的材料，
大家心里都揣着一份工作即将圆满结束的、小小的雀跃，盘算着晚上回家是吃顿好的，还是直接瘫倒在沙发上。
手术台上，林倾妍和齐灵聿面对面而立。
两人都穿着蓝色的无菌手术衣，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镊子、持针器、剪刀在她们手中交替传递，动作精准而流畅。
几乎不需要言语交流，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示意，对方便能立刻领会。
瓣膜的修复、腱索的调整、最后的评估……每一个步骤都在沉默而极致的默契中稳步推进。
就在进行到最后的血管缝合与检查时，齐灵聿敏锐地察觉到，对面人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起初只是林倾妍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隔着无菌口罩的上缘，能看见她眉心拧起一个极小的结。
她缝合的动作虽然依旧稳定，但频率似乎比刚才慢了一点点，每一次下针和拉线，都带着一种克制着的凝滞感。
齐灵聿的目光从术野快速扫向林倾妍。
尽管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她露出的额头和眼角周围的皮肤，正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失去血色，变得苍白。
在她偶尔微微侧头调整光线角度时，齐灵聿能看到她鬓角处，有细密的汗珠正缓缓渗出，浸湿了浅蓝色的手术帽边缘。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齐灵聿的心猛地一沉。
低血糖？还是……她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林倾妍今天的状态。
早上交班时似乎还好，午饭好像吃得不多……不，等等，算算日子……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患者。
必须尽快、完美地结束这台手术。
“齐医生。” 林倾妍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比平时低沉，听得出那极力压抑着的、轻微的喘息。
她完成了最后一根重要血管的缝合，将持针器稳稳地放入器械护士递过来的盘中，动作看似平稳，但她松开器械时，手指有极其轻微的、脱力般的颤抖。
“收尾交给你。” 林倾言说完，没有再多看术野一眼，脚步有些虚浮地转身，走下了手术台。
她的背脊依旧挺直，但每一步都显得有些沉重，仿佛踩在棉花上。
“巡回，麻烦扶一下林主任。” 齐灵聿头也没回，目光紧紧锁定在患者敞开的胸腔内，平稳清晰地吩咐道，手上动作却丝毫未停。
巡回护士立刻应声上前，扶住了林倾妍的手臂。
齐灵聿深吸一口气，将所有关于林倾妍的担忧强行压到心底最深处。
此刻，她是主刀医生，患者还在台上。她接过器械护士递来的关胸器械，眼神锐利如鹰。
接下来的操作，让手术室里所有还没离开的人，包括麻醉医生、器械护士、巡回护士，以及两位留下来观摩学习的进修医生，都看得目瞪口呆。
齐灵聿的手速快得惊人。
关胸、逐层缝合肌肉、筋膜、皮下组织、皮肤……她的动作几乎化作了残影，又精准得仿佛经过精密计算。
针脚细密匀称，打结利落牢固，每一步都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冗余。
令人惊叹的是，她在快速操作的同时，还能清晰地向器械护士和麻醉医生报告关键数据和步骤，确保后续核对工作能无缝衔接，不浪费一分一秒。
这已不仅仅是熟练，而是某种在巨大压力下被激发出的、近乎本能的高效与精准。
此刻的她身体里有一台精密的仪器在同步运转，将担忧转化为动力，将时间压缩到极致。
“好了。”
当最后一针皮肤缝合完毕，齐灵聿剪断缝线，将器械放回盘中，时间比往常同类手术的收尾阶段快了将近一半。
她甚至没有等待确认，便直接转身，快步走下手术台。
脱下沉重的手术衣，扯掉潮湿的口罩和帽子，她来不及仔细清洗了，只在水龙头下快速冲了冲手，便按下手术室的气密门的开关，小跑着冲进了走廊。
走廊里消毒水气味依旧，却莫名显得空荡。齐宁聿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长椅上的人。
林倾妍坐在那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微微佝偻着身体。一只手紧紧地按在小腹的位置，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她的头向后仰着，靠在墙壁上，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额头上、鬓边，细密的冷汗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汇聚成更大的汗珠，沿着她下颌线的缓缓滑落。
林倾妍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透着一种令人心惊的虚弱。
齐灵聿的心猛的一疼，快步走过去，在长椅前蹲下身，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林倾妍按在腹部的手背。
触手一片冰凉，有些湿冷。
齐灵聿被这温度激得一颤，焦急又心疼的地问道：“主任，手怎么这么凉？”
“还能走吗？我扶你回科室。”她抬头看着林倾妍紧闭的眼和毫无血色的唇。
林倾妍似乎被她的声音和触碰惊醒，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齐灵聿。
试图借着齐灵聿的搀扶站起身，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几乎只剩气音的字：“能走。”
她借着齐灵聿的力道站起身，可刚迈出两步，小腹一阵剧烈的痉挛性疼痛袭来，让她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额头上瞬间又沁出一层冷汗，连胃里都开始翻涌。
齐灵聿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不再犹豫，手臂穿过林倾妍的膝弯和后背，一个标准的公主抱，稳稳地将人横抱了起来。
“！” 林倾妍轻呼一声，失重感让她下意识地伸出双臂，环住了齐灵聿的脖颈。
身体的悬空和骤然拉近的距离，让她痛苦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