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林倾妍是打算去榕城的。
那天上午，卫生厅的年度重点学科建设汇报会一结束，她连会后惯例的寒暄环节都婉拒了，只对相熟的领导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会场。
司机早已等在楼下，径直将她送往机场。
最快的一班飞榕城的航班在中午，落地后赶到会议酒店，时间应该刚好。
齐灵聿的专题报告被安排在下午第二个。
她算得很清楚。
想到齐灵聿在电话里拖着调子说“你不在我害怕”的模样，林倾妍靠在后座，笑着摇头。
昨晚视频里，那人明明困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还强撑着说房间太安静。
得有多想她，才会连酒店标准的寂静都觉得难以忍受？
那就去陪她吧。给她一个惊喜。
林倾妍很少做这种“惊喜”之事，只是这一次，看着日程表上那个被特意标出的、冲突又并非完全无法调和的会议时间，她心里忽然就生出了一点属于恋爱中人的冲动。
她想看看齐灵聿在台上发光的样子，想在她结束后第一时间出现在她面前，想亲眼看看她发现自己在场时，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会迸发出怎样惊喜的光芒。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心底就像被温水熨过，一片柔软。
榕城，国际会议中心。
齐灵聿的所经之处，总是引起议论和各种目光。
她太显眼了。
不仅仅是那张精致明媚、在学术场合显得有些“过分”出众的脸，
更是她周身那种混合着顶尖学者自信，豪门浸润出的松弛感，以及年轻医生特有的锐气的独特气质。
白袍加身时她是严谨的医者，换上剪裁合体的西装套裙，略施淡妆，她便成了会场里一道令人无法忽视的风景。
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
有纯粹的欣赏与惊艳，有同行探究与评估的审视，有隐隐的嫉妒与比较，甚至……不乏一些来自异性、乃至同性的，带着明确兴趣与觊觎的注视。
齐灵聿对这一切仿若未觉，又或者说，早已习惯。
她脸上挂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与相识的同僚点头致意。
对上前攀谈、打探或邀请的，无论是学术交流还是其他意图，她都能用四两拨千斤的方式，既不失礼数，又明确地划清界限。
雷霆手段，她不是没有。只是如今身份不同，她是代表国立大学附属医院，代表林倾妍团队而来，锋芒需得内敛，但底线寸步不让。
对于那些不友善的探究，她一个轻描淡写的回视，或一句看似无意的点破，便足以让对方讪讪退开。
对于真心赞赏她工作的人，无论对方资历深浅，她都真诚道谢，态度谦和。
上午的会议议程有条不紊地进行。午餐是简单的自助，齐灵聿只挑了几样清淡的，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快速吃完。
下午的会议即将开始，她提前回到了会场。
林倾妍就是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地进入会场。
她从侧门进来，脚步很轻，找到了一个靠后却又视野良好的位置坐下。
有几个眼尖的同僚认出了她，面上露出惊讶，随即点头致意。林倾妍也微微颔首回应，指尖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大家会意，这是在会议中，不便喧哗寒暄。
她的目光立刻就锁定了前排那个熟悉的背影。
齐灵聿坐得笔直，肩颈线条优美流畅，乌黑微卷的长发在脑后低低绾成一个利落的髻，露出白皙修长的后颈。
她正微微侧头，专注地听着台上一位老专家的报告，偶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录几笔，姿态专注而尊重。
只是这样一个背影，就足以让林倾妍的心安定下来，涌起一股混合着骄傲与温柔的情绪。
她的灵聿，无论在哪儿，都是如此耀眼，又如此踏实。
很快，轮到齐灵聿上台。
主持人报出她的名字和题目时，台下响起一阵友善的掌声，其中也夹杂着一些好奇的私语。
齐灵聿从容起身，步履稳健地走向讲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充满节奏感。她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抬眼望向台下。
那一刻，灯光格外眷顾她，将她明媚的眉眼、自信的笑容照得清晰无比。
林倾妍望着台上的人，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千人体育馆，看着Kylin在追光灯下，用歌声完成一场盛大的告白。
她的灵聿，本就属于舞台，无论那舞台是闪耀的演唱会，还是严肃的学术殿堂。
“各位同仁，下午好。今天我分享的题目是……”
齐灵聿的声音透过优质的音响设备传遍会场。
清亮、稳定、富有感染力。
她没有照本宣科，而是将复杂的医学数据、手术录像、病理机制，用清晰生动的逻辑串联起来，辅以恰到好处的重点强调和偶尔的、带着学术严谨性的幽默比喻。
PPT制作精良，图文并茂，关键处还有她亲手绘制的简洁示意图。
下午本是容易让人昏昏欲睡的时间，但在她的演讲里，会场里异常安静，绝大多数人都听得十分专注，不时有人举起手机拍摄PPT上的关键内容。
最后，齐灵聿以一句“以上是我们团队一些不成熟的探索，抛砖引玉，敬请各位专家批评指正”结束报告，并深深地鞠躬。
台下爆发出格外热烈而持久的掌声。
齐灵聿直起身，微笑着再次致意，步伐从容地走下讲台，回到自己的座位。
几位知道她是林倾妍下属的专家，甚至特意转过头，朝着后排林倾妍的方向，投来赞许和钦佩的目光，有的还竖了竖大拇指。
林倾妍只是微微颔首回应，可心底那股“与有荣焉”的自豪感，却如同温暖的泉水，汩汩涌流。
坐下没多久，林倾妍的手机在静音模式下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一看，是齐灵聿发来的消息。
「姐姐，我讲好啦！应该没人看得出来我很紧张吧？[哭哭]」
后面跟着一个眼泪汪汪的猫咪表情包。
林倾妍抬眼，望向前面那个刚刚在台上挥洒自如，此刻坐得端正的背影，能想象出她发这条消息时，可能调皮地偷偷吐了下舌头。
她忍不住失笑，摇了摇头，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回复：
「嗯，肯定完美。看不出来。」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很为你骄傲。」
茶歇时间到。会场里瞬间变得嘈杂，人们起身走动，寻找咖啡茶点，或者抓住机会与心仪的专家交流。
齐灵聿大概是被上午和刚才报告后的情况弄得有些怕了，生怕又被各路人马围住寒暄搭讪。
有些是纯粹的学术交流，她欢迎；但有些目的不明的邀约和过分热情的搭讪，处理起来实在耗费心神。
她趁着人群还没完全围拢过来，迅速收拾好电脑和笔记，悄无声息地溜出了主会场。
她记得隔壁那个“国际商业战略论坛”的茶歇区似乎更宽敞，人也可能杂一些，反而不容易被特意寻找。
她端着杯清水，溜达过去，找了个靠走廊栏杆的僻静角落，打算躲一会儿清静。
刚靠上栏杆，轻轻舒了口气，目光随意一扫，却被不远处一个身影吸引了。
那是一个身着剪裁精良的象牙白商务套装的年轻女子，身量高挑，气质干练又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优雅。
她正微微侧身听着助理模样的人汇报什么，侧脸线条清晰利落。
似乎感受到了注视，那女子也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