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场的风,裹着煤渣和硝烟的味道,刮在脸上像淬了冰的小刀子。煤气厂的储油罐被日军炮弹炸塌了两个,黑色的原油顺着弹坑蜿蜒流淌,在惨白的月光下泛着油腻的诡异光泽,粘在碎石上结成硬块,踩上去能听到“咯吱”的脆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汽油味,混着焦糊的铁腥味,浓得化不开,稍有点火星就能燃成一片火海——这地方,连风都透着随时会爆炸的危险。
黄敬尧蹲在残破的红砖围墙后,借着月光清点人数。重组后的三连凑了八十七个人,挤在围墙根下,像一群刚从泥水里捞出来的麻雀。一半是从蕴藻浜、罗店撤下来的老兵,军装破得露出棉絮,脸上刻着战争的疲惫;一半是刚补充来的新兵,有的还没来得及换军装,穿着打补丁的百姓衣裳,手里的枪五花八门——有保养得还算好的中正式,有枪托开裂的汉阳造,甚至还有两杆枪身生锈的老式单打一,子弹得一颗一颗往枪膛里塞。
“连长,这破地方,能守住吗?”老兵王德胜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卷,含糊地问。他是从蕴藻浜撤下来的,原部队一个营打光了,就剩他一个,听说补充旅有个黄连长在罗店打得硬,死活要编入三连。他的右手少了半截食指,是上次拼刺刀被鬼子砍的,此刻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枪身。
黄敬尧没直接回答,只是抬手拨开围墙上的断砖,指了指围墙外的景象。煤气厂后方不到两里地,就是成片的灰瓦民房,虽然百姓早就被疏散空了,但那些黑黢黢的屋顶在月光下连绵成片,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静静望着他们的阵地。更远的地方,能看到大场镇的轮廓,镇上的塔楼黑沉沉的,是通往上海市区的最后一道屏障。
“看到没?”黄敬尧的声音压得很低,风把他的话吹得有些飘,却字字清晰,“过了这片房子,就是大场镇。镇丢了,鬼子的坦克就能直插市区,咱们之前在罗店、在闸北的仗,就都白打了。咱们守在这,不是守煤气厂,是给后面的弟兄争取布防的时间——哪怕多争取一个时辰,也是好的。”
王德胜吧嗒了下嘴,把没点燃的烟卷吐在地上,用脚碾了碾:“懂了。反正都是死,死在这比像丧家犬似的溃逃强。俺这条命,早该丢在蕴藻浜了,多活一天,就多杀一个鬼子。”
黄敬尧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能摸到对方军装上的硬痂——那是血和泥干了之后结成的。他转头看向林越,这位副连长的左腿还没好利索,没法蹲,就靠在断墙上,手里拿着根枯树枝,在地上画着煤气厂的简易地形图,树枝尖在泥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
“我看了下地形,”林越抬头,手指在地上的“储煤场”字样上敲了敲,“主厂房是钢筋水泥的,墙体厚,最结实,能当核心阵地,机枪架在二楼窗口,能覆盖整个正面。东边的储煤场堆着不少煤堆,一人多高,适合打伏击,鬼子钻进来分不清方向,咱们能逐个收拾。西边是片空地,没遮挡,得赶紧挖几道散兵坑,再拉上铁丝网,防止鬼子从侧面迂回。”
他顿了顿,眉头皱了皱,看向黄敬尧:“就是人手太少,八十七个人,分守三个地方,每个点最多三十人,怕是顾不过来。尤其是西边的空地,要是鬼子来坦克,散兵坑根本顶不住。”
“顾不过来也得顾。”黄敬尧接过树枝,在地上圈出“主厂房”的范围,“我带三十人守主厂房,重点防正面进攻,机枪手架在二楼,盯着坦克动向。你带二十人守储煤场,多备些手榴弹,等鬼子进了煤堆再打,省子弹。王德胜,你带剩下的三十七人守西边空地,挖散兵坑的同时,多埋些土地雷——”他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个空罐头,是之前煤气厂工人留下的,“把炸药粉填进去,罐口塞个引信,拉根细绳子拴在旁边的断桩上,能当诡雷用。鬼子踩中了,就算炸不死,也能迟滞他们的进攻。”
王德胜眼睛一亮,拍了下手:“这招妙!让小鬼子踩上去就上天!俺这就去弄,保证让他们有来无回!”
分配完任务,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没有铁锹,就用刺刀挖,用手刨,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和煤渣,渗出血来也没人吭声。新兵们手忙脚乱,不知道该先挖坑还是先埋雷,老兵们就手把手教——一个叫小吴的新兵,才十七岁,手抖得连引信都塞不进罐头,王德胜就握着他的手,低声说:“别怕,这玩意儿比鬼子的刺刀温柔,你对它好,它就帮你杀鬼子。”
黄敬尧拄着枪,站在主厂房的高台上——那是个废弃的瞭望塔,四壁都是铁栏杆,能看清整个煤气厂的动静。他望着远处日军阵地的方向,那里不时有绿色的信号弹升起,像鬼火一样在夜空中划过,照亮半边天。信号弹落下后,就能听到隐约的坦克轰鸣声,沉闷地传过来,像大地在发抖。他知道,日军的进攻,随时可能开始。
“连长,喝口水。”洪阿福提着个铁皮水壶,喘着气爬上来。他没被安排守阵地,黄敬尧心疼他年纪小,让他在后方的临时救护点帮忙,此刻他的白大褂上沾着药棉的碎屑,脸上还有块没擦干净的碘酒痕迹。
“救护点那边怎么样?药品够吗?”黄敬尧接过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却带着点甜味——是洪阿福偷偷加了点糖精,知道他不爱喝寡淡的凉水。
“田护士带了三个姐妹过来,药品不多,磺胺粉快没了,绷带都是用旧军装煮过消毒的。”洪阿福压低声音,凑近黄敬尧,像是说什么悄悄话,“田护士让我给您带句话,说……说您要是再像罗店那样硬拼,不管不顾自己的伤,她就不给您治伤了,让您自己扛着。”
黄敬尧愣了愣,随即笑了。田雨总是这样,嘴上厉害,心里却比谁都软。他想起罗店战场上,她蹲在血泊里给伤员包扎,手指被弹片划伤了,流着血也没察觉,只顾着给伤员止血;想起撤退时,她把最后几包磺胺粉塞给他,说“多救几个人”——这个姑娘,比谁都清楚战场的残酷,却比谁都执着地守着“救人”的初心。
“告诉她,我惜命着呢。”黄敬尧把水壶递给洪阿福,拍了拍他的肩膀,“让她也小心点,炮弹不长眼,救护点别太靠前,实在不行就往主厂房里挪挪。”
洪阿福重重地点头,刚要转身下去,突然指着远处日军阵地的方向,声音发颤:“连长,你看!那边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