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起来吧。”他把家书仔细折好,递还给狗剩,“等打完这仗,想办法查一下他的籍贯和家庭住址,把这封信寄给他的家人。让他爹娘知道,他们的儿子是好样的,是为了保家卫国牺牲的。”
太阳渐渐升高,金色的阳光洒在焦黑的阵地上,却驱散不了空气中的血腥和绝望。
就在这时,日军的步兵开始在炮火的掩护下,发起了冲锋。
他们穿着土黄色的军装,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像一群饿狼似的朝着302高地扑来。
黄敬尧趴在掩体后,眯起眼睛,举起步枪瞄准第一个露头的日军士兵,深吸一口气,扣动了扳机。
“砰!”子弹精准地穿透了对方的钢盔,那个日军士兵应声倒地。几乎同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了整齐划一的射击声——是补充营的弟兄们,这些曾经来自五湖四海、互不相识的散兵游勇,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铁,紧紧地焊在了一起。
赵大奎的重机枪突然在山腰处响起,“突突突”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咆哮,像一把锋利的刀,在日军的冲锋队列里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黄敬尧抓住这个机会,高声喊道:“弟兄们,手榴弹!给我扔!”
几十颗手榴弹同时被扔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在日军人群中。“轰隆隆——”爆炸声连成一片,硝烟和尘土冲天而起。硝烟散去后,山坡上躺满了日军的尸体,鲜血顺着斜坡往下流淌,染红了地上的碎石和枯草。有个日军军官没死透,挣扎着举着指挥刀想站起来,嘴里还叽里呱啦地喊着什么。狗剩眼疾手快,端起步枪就是一枪,子弹正中他的胸口。那军官直挺挺地倒下时,黄敬尧看到他的领口别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和服的女人,抱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一两岁的孩子,笑得很温柔。
“也是爹生娘养的,偏偏要跑到咱们中国来当畜生,造孽。”林越拄着拐杖,看着那具尸体,啐了一口,语气里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黄敬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往步枪里压着子弹。他想起了父亲从老家寄来的信,信里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在前线安心打仗,多杀鬼子;想起了田雨送他的那支钢笔,想起了她在信里写的“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看秦淮河的夜景”;想起了刚才那本染血的家书——同样是牵挂,同样是思念,有人为了守护这份牵挂拿起了枪,有人却为了抢夺别人的家园,变成了毫无人性的野兽。
拉锯战一打就是整整三天三夜。日军白天用猛烈的炮火覆盖阵地,把302高地炸得面目全非;晚上则派出小股部队进行偷袭,试图趁着夜色占领阵地。高地的土被反复翻耕,焦黑的泥土里混杂着弹片、碎骨和破旧的军装碎片,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却又带着刺骨的冰冷。
补充营的伤亡越来越大。赵大奎为了掩护机枪班转移重机枪阵地,被一颗炮弹炸断了左腿,抬下去的时候,他还在昏迷中喊着“机枪别丢!留着打鬼子!一定要守住阵地!”;狗剩班里的三个刚补充来的新兵,在一次反冲击中再也没有回来,战壕里只剩下他们的三支步枪竖着插在地上,枪托上刻着他们临时起的代号“石头”“柱子”“铁蛋”;洪阿福背着受伤的战友往后方的救护所送,来回跑了整整八趟,草鞋早就磨穿了,就光着脚在布满碎石和荆棘的山路上跑,脚心全是血泡,有的地方甚至磨出了骨头,但他从来没喊过一声疼,只是每次回来,都会默默地给黄敬尧递上一壶水。
第三天夜里,战斗终于暂时平息下来。黄敬尧坐在一个被炸塌了一半的散兵坑里,借着微弱的月光,从怀里掏出田雨送的那支派克钢笔,又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开始给她写信。
钢笔在粗糙的纸上划过,字迹有些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连续三天三夜的战斗,让他太累了,浑身的伤口在隐隐作痛,更因为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和思念。
“田雨:
见字如面。
禹王山的石头应该会说话吧,它们见证了太多的牺牲,说的都是弟兄们的名字。
今天又打退了鬼子的三次冲锋,补充营还在,302高地也还在,你放心。赵大奎没了一条腿,醒来后却笑着说,以后不用再跑那么快了,省了不少力气;狗剩这小子长大了,今天主动带队反冲击,杀了好几个鬼子;洪阿福还是老样子,背着水和伤员跑前跑后,就是胳膊上的伤又裂开了,看得我心疼。
你寄来的那盒消炎药收到了,我分给了受伤的弟兄们,大家都说这比金子还金贵,让我一定要谢谢你。
我还记得你说的‘记着南京的血’,现在我不仅记着南京的,更记着禹王山的。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弟兄们的鲜血。血债,终究是要用血来偿还的。
等打完这仗,我想跟你去看看秦淮河的灯,你说过那里的灯比嘉兴的好看。到时候,我们就坐在画舫上,安安静静地看,什么都不用想。
黄敬尧
民国二十七年四月某日 于禹王山前线”
写完最后一个字,黄敬尧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了日军夜袭的呐喊声,夹杂着“冲锋”“万岁”的疯狂嚎叫。他立刻把钢笔揣回口袋,抓起身边的步枪,朝着聚拢过来的士兵们高声喊道:“弟兄们,鬼子又来送死了!跟我上!守住阵地,就是守住咱们的家!”
“杀鬼子!守住阵地!”
士兵们的怒吼声在月光下响起,与日军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山谷里的石头都在微微颤抖。
黄敬尧的刺刀捅进一个日军士兵的腹部时,他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体温和剧烈的挣扎,鲜血溅在他的脸上,温热而粘稠。
他想起了那个牺牲士兵的家书,想起了自己写给田雨的信,突然觉得浑身充满了无穷的力量——他必须活下去,不光是为了自己,为了田雨,更是为了那些没能看到明天太阳的弟兄们,为了那些在远方翘首以盼的亲人。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日军的又一次夜袭终于被打退了。黄敬尧靠在冰冷的掩体上,望着东边天际逐渐升起的霞光,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却欣慰的笑容。302高地还在他们手里,补充营的旗帜虽然被炮火熏得发黑,边缘也炸得破烂不堪,却依旧挺直地插在主峰上,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爷,您看!您快看那边!”洪阿福突然指着山下的公路,兴奋地大喊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惊喜。
黄敬尧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公路上,出现了一长串密密麻麻的队伍,旗帜在晨光中格外鲜艳。
他眯起眼睛仔细一看,那是国民革命军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是援军!他们的援军到了!
他知道,禹王山的仗还没有打完,更残酷的战斗可能还在后面。
但只要他们还站在这里,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让鬼子前进一步。因为他们的身后,是千千万万的同胞,是他们誓死要守护的家国。
黄敬尧摸了摸怀里的信纸,风一吹,贴在胸口的纸页轻轻颤动,像一只想要展翅高飞的鸟儿。
或许这封信永远也寄不出去,或许明天他也会像那个第60军的士兵一样,把自己的生命永远留在这座山上。
但他并不后悔。
因为他和弟兄们的血,会渗进禹王山的石头里,会随着淮河的水流向远方,会让后来的人知道,曾经有一群穿着粗布军装、拿着简陋武器的中国士兵,在这里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长城,守护过这片古老而神圣的土地。
这就够了。
黄敬尧深吸一口气,挺直了疲惫的身躯,朝着聚拢过来的士兵们,用沙哑却坚定的声音喊道:“弟兄们,援军到了!抓紧时间检查弹药,救治伤员!准备迎接新的战斗!我们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是!营长!”
士兵们的回应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在断树上的飞鸟,它们朝着霞光升起的方向飞去,仿佛承载着所有人对和平的渴望。阳光渐渐爬上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