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裹住教堂时,钟楼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黄敬尧抓起腰间的手枪就往外冲,只见赵大奎的木轮椅停在钟楼底下,轮椅旁躺着个穿夜行衣的人,额头上的弹孔还在渗血——是日军的特务,手里还攥着个点燃的火柴,旁边散落着半瓶汽油。
“这狗日的想烧教堂!”赵大奎举着枪,断腿在轮椅上微微发抖,却不是怕,是怒得发颤,“俺在钟楼守了三天,就等着他自投罗网。他以为咱们铁血团的驻地,是他想来就能来的?”
黄敬尧蹲下身检查特务的尸体,从他怀里搜出张地图,上面用红笔圈着教堂的位置,旁边用日文标注着“铁血团主力驻地,炸毁可重创其士气”。他把地图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火堆里,火星溅起来,映着士兵们愤怒的脸。
“通知下去,”黄敬尧的声音冷得像冰,“加强警戒,夜里分三班巡逻。让赵连长教弟兄们布置诡雷——鬼子不是爱搞夜袭吗?这次让他们尝尝,踏进咱们的地盘,就得留着命来换!”
接下来的日子,教堂周围的空气像是被淬了火。白天,射击声、拼刺的喊杀声撞碎晨光;晚上,士兵们举着煤油灯,在教堂周围挖战壕、设陷阱,把从台儿庄学来的夜袭本事,反过来变成了对付鬼子的利器。赵大奎教新兵用铁丝绑着手榴弹,埋在草丛里,只要鬼子的脚一绊,就会炸得他们粉身碎骨;洪阿福则带着几个小兵,在教堂周围的树上挂起铃铛,风一吹就响,要是有动静,铃铛的声音就会变调。
有天夜里,黄敬尧查岗时,看到洪阿福蹲在墙角,借着月光给家里写信。少年的左臂还没完全恢复,握笔的手有些抖,信纸上的字却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爹,俺现在是铁血团的兵了,跟着黄团长打鬼子,您别担心……等把鬼子赶跑了,俺就回家种庄稼,给您养老,再给您买您最爱喝的米酒……”
黄敬尧没出声,悄悄把自己的破军大衣解下来,披在少年肩上。
转身时,却看到苏婉儿站在不远处的槐树下,相机举在胸前,镜头对着墙角的少年,却迟迟没有按下快门。
“别拍了。”黄敬尧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让他安安静静写封信吧。”
苏婉儿放下相机,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心疼,也有敬佩:“我只是想记录下来……他们不只是战场上的士兵,也是别人的儿子,是等着回家的人。”
黄敬尧抬头望向夜空,月亮被云遮住,只有几颗星星亮着,像落在天上的碎灯。
他想起父亲生前写给自己的信,想起田雨那支总用来写医嘱的钢笔,想起那些永远寄不出去的家书——是啊,他们首先是人,是爹生娘养的孩子,是会想家、会疼的普通人。
只是这乱世,把枪塞进了他们手里,把守护的责任,压在了他们肩上。
几天后,委员长的亲笔信送到了教堂。信封上印着烫金的国徽,里面的信纸只有薄薄一页,字迹却字字千钧:“望铁血团再接再厉,固守徐州门户,待时机成熟,直捣敌巢,以慰国民。”随信送来的,还有一批新武器——二十挺德国造的轻机枪,五十支步枪,枪身泛着崭新的冷光,看得士兵们眼睛都亮了。
“好家伙!这机枪的口径,比咱们以前用的大多了!”赵大奎摸着新机枪的枪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有这家伙在,下次鬼子再来,俺让他们尝尝啥叫枪子儿喂饱!”
新兵们围着新武器,兴奋得直搓手,有的甚至忍不住扣了扣扳机,虽然没装子弹,却还是觉得浑身有劲。老兵们却相对沉默,他们看着新武器,就像看到了更重的担子——精良的装备从来不是白给的,那背后,是更艰巨的任务,是更残酷的战斗。
黄敬尧让人把那截从台儿庄缴获的日军军旗残角,用镜框装起来,挂在教堂的正墙上,就贴在那半面褪色的国军军旗旁边。两面旗帜,一面残破,一面染着敌人的血,像两双眼睛,日夜盯着训练的士兵们。
“弟兄们,看看这两面旗。”黄敬尧站在旗帜下,声音洪亮得像钟,“左边这面,是鬼子的耻辱,是他们侵略咱们的证据;右边这面,是咱们的荣光,是弟兄们用命守下来的尊严。咱们铁血团,就是要让耻辱越来越少,让荣光越来越多!”
“是!”
士兵们的回应声震得教堂的破玻璃嗡嗡作响,连屋顶的灰尘都落了下来。阳光透过破窗照进来,落在他们带伤的脸上,落在崭新的枪身上,也落在那两面旗帜上,泛着滚烫的光,像要把每个人的眼睛,都焐热、焐亮。
黄敬尧知道,淬火的日子还没结束。他们就像教堂里那口被炮弹震裂的钟,被炮火反复敲打,被苦难反复磨砺,只为发出更响亮、更坚定的声音,告诉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还有人在战斗,还有人在坚守,还有人在用命,护着他们的家。
而远方的日军指挥部里,关于铁血团的情报已经堆成了小山。
第10师团的师团长矶谷廉介盯着地图上的徐州,手指重重敲在教堂的位置,声音冷得像冰:“准备吧,下一个目标,就是这里。把这群中国人,从徐州的土地上,彻底抹掉。”
风又一次穿过教堂的破窗,带着远方隐约的硝烟味。
黄敬尧握紧腰间的手枪,目光扫过训练场上的弟兄们——赵大奎坐在轮椅上,正教新兵调试新机枪;
田雨蹲在地上,给受伤的士兵包扎;洪阿福带着小兵们,在战壕里练习隐蔽。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风霜,眼里却燃着不灭的火,像烧红的铁,等着与敌人碰撞时,迸发出最烈的光。
他知道,大战很快就要来了。
但他不怕。
因为他们是铁血团。
是铁打的骨头,血铸的魂。
只要这教堂的钟声还在响,只要这两面旗帜还在飘,他们就会一直站在这里,像块烧红的烙铁,把任何来犯的敌人,都烫得皮开肉绽,让他们永远记住——中国的土地,不是他们能随便踏的;中国的军人,不是他们能随便欺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