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我走到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赵桂芬瘫在地上,嘴里不停叫我的名字。
  “念念,妈真的错了。”
  “你走了,谁管我啊?”
  周杰跪在她旁边。
  他没有再求我回来。
  只是看着命纸上那个未婚夫的影子,眼泪不停往下掉。
  他终于明白,我会有新的人生。
  会被人珍惜,会拥有他曾经不屑一顾的一切。
  而那个人永远不会再是他。
  林夏用碎布挡着脸,缩在墙角。
  她最怕穷,最怕丑,最怕无人爱。
  往后余生,这三样都会陪着她。
  我没有原谅他们。
  有些道歉来得太晚太假,只是受罚的人想让自己好过。
  真正的放下,也不是替伤害我的人开脱。
  是我终于愿意把他们留在身后。
  团子从我怀里跳下来。
  它似乎知道我要走,咬住我的衣角不肯松。
  我蹲下亲了亲它的头。
  “好好吃饭。”
  “等你变成小老头,再来找我。”
  阎王说:“放心。”
  “猫认得回家的路。”
  团子慢慢松开嘴。
  我跨进轮回门。
  身后的哭喊声被白光隔断。
  我听见一个女人虚弱又欢喜地说:“让我看看女儿。”
  下一秒,我落进温暖的怀抱。
  这一世,我叫顾明珠。
  父亲说,我是他和母亲盼了很多年才等来的明珠。
  我出生当天,他抱着我哭了半个小时。
  护士笑他,一个大男人比孩子哭得还响。
  他也不在乎。
  母亲吻着我的额头说:“我们珠珠只要健康快乐。”
  我满月时,家里没有人嫌我是女孩。
  爷爷把公司股份放进我的成长基金。
  奶奶给我戴上亲手做的长命锁。
  父亲学着换尿布,半夜起来冲奶。
  母亲抱着我,一遍遍叫宝贝。
  我三岁打碎花瓶,下意识缩起肩膀。
  父亲第一句话却是:“手有没有割到?”
  我五岁发烧,醒来时父母都守在床边。
  母亲眼睛红红的,父亲握着我的手,一夜没松。
  十八岁那年,我拿到牛津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父亲办了宴会,却和我说:
  “想去就去,不想去也行。”
  “爸爸赚那么多钱就是为了让你有选择。”
  我选择去了。
  毕业那天,父母坐在台下。
  母亲哭花了妆,父亲举着相机,拍出来的照片全是糊的。
  还有一个人站在他们旁边。
  他是我的未婚夫沈知言。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他家世很好,长得也好,追他的人很多。
  可他从不会拿婚约要求我。
  我决定留学时,他只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搬书。
  我决定创业时,他把能找到的资料整理好,然后安静等我自己选择。
  有人问他,未婚妻太能干,会不会没面子。
  他笑着说:“她发光,我只会替她高兴。”
  二十五岁,我创办的公益项目帮助了第一百个患病女孩。
  庆功宴上,沈知言向我求婚。
  他没有当众逼我点头。
  而是在宴会结束后,把戒指放在我掌心。
  “你愿意,我们就结婚。”
  “你还想看看更大的世界,我就陪你走。”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掐着我的脖子说,丈夫的钱就是妻子的钱,妻子的人也该归丈夫。
  那段记忆已经很淡了。
  淡得像一场别人的噩梦。
  我合上手掌。
  “我愿意。”
  结婚那天,父亲哭得比我出生时还厉害。
  他拉着沈知言说了很多遍:“不能欺负我女儿。”
  沈知言没有嫌他啰嗦。
  “不会。”
  “她不高兴,随时可以回家。”
  母亲抱着我,笑中带泪。
  “过得好就过,过不好就回来。”
  “爸妈永远在。”
  我用力抱住她。
  这是我两辈子听过最动人的话。
  另一边,周杰正在送外卖。
  他欠的债太多,没有公司肯要他。
  因为失去信用,他每换一份工作,没多久就会被人认出。
  有人指着他问:“你就是那个换药害妻的男人?”
  他低着头,不敢回答。
  下雨天,他从车上摔下来,腿上全是血。
  他躺在路边,突然想起我曾经在客厅地板上求他救命。
  那一天,他也喊了很多声。
  路人最后替他叫了车。
  可再没人守在床边照顾他。
  他望着空荡荡的病房,哭了一整夜。
  赵桂芬的三年,也一天比一天难过。
  她住在狭小的旧屋里,腿脚不便,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她给周杰打电话,周杰每次听见她的声音就烦。
  “别找我,我没钱。”
  她哭着说:“妈养你这么大。”
  周杰只回她一句:“那是你应该的。”
  这句话,也是她曾经对我说过无数遍的。
  第三年冬天,她躺在床上,终于想起我给她洗脚、做饭、跑医院的日子。
  她攥着一张旧照片,哭着喊念念。
  可直到最后,她也没有等来一个替她盖被子的人。
  林夏离开周家后,找过很多旧朋友。
  没人肯见她。
  她想再骗一个有钱男人,额头上的“假”字却当场浮现。
  后来她只能去餐馆洗盘子。
  她最爱的一双手泡得红肿开裂,照镜子时,再也找不到从前的影子。
  她经常想,如果那天没有贪我的房子,没有假装怀孕,没有催周杰换药,她是不是还能过普通日子。
  可世上没有如果。
  他们后悔了一辈子。
  我却没有再回头。
  我三十岁生日那天,父母送我一座小岛。
  沈知言知道我不爱铺张,只在花园里准备了一顿家宴。
  回家路上,我听见灌木丛里传来一声猫叫。
  一只小橘猫钻出来,尾巴高高竖着。
  它看见我,像认出了等了很多年的人,飞快扑进我怀里。
  它的右耳有一小块月牙形的白毛。
  和团子一模一样。
  我抱住它,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沈知言蹲在旁边。
  “认识?”
  我笑着点头。
  “老朋友。”
  小橘猫舔了舔我的手指,又冲我的包叫。
  我忽然想起,包里正好有一根朋友送的猫条。
  我把猫条拆开,递到它嘴边。
  “团子。”
  “这一次,没有让你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