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土从敞开的拱门灌进来，带着外面荒原特有的干涩气味。林宿站在大厅中央，背靠着那根仍在微微发亮的世界树投影光柱，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他没动，也不敢动。刚才那场同化抽走了太多力气，连呼吸都像是在拉扯断裂的筋骨。
门口传来脚步声。
苏锐走了进来，靴子上沾着泥和血渍混合的糊状物。她没说话，径直走到墙边把战术匕首插进刀鞘，然后靠在柱子上，闭眼喘气。她的左臂缠着绷带，血已经渗出来一圈。
“第一批人接进来了。”她说，声音沙得像磨砂纸，“两百三十七个，重伤七个，轻伤一堆。张婶在接待区搭了临时铺位，让能走的自己找地方蹲着。”
林宿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江楚坐在控制台前，手指还在敲键盘，但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她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戴上，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终端右下角不断跳出新的请求信号，红点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三个方向有队伍在靠近。”她说，“最近的一支距离我们不到五公里，人数预估四百以上。传送门还能撑住，但能源负载已经到阈值的百分之八十二了。”
洛璃从庭院走进来，脚步比之前稳了些。她站在大厅边缘，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尘灰。“我刚加固了传送节点的稳定性，”她说，“现在每次传送最多承载五十人，间隔不能少于十分钟，否则空间结构会撕裂。”
林宿终于开口：“登记做了吗？”
“做了。”苏锐睁眼，“生物识别、契约波动检测全上了。江楚的系统拦下了三个伪造身份的，还有一个藏了晶核炸弹，被赵磊当场按住。”
“武器呢？”林宿问。
“没收了。”苏锐说，“刀、棍、自制枪都有。现在统一存放在东侧仓库，钥匙在我这儿。”
林宿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三人。他们都没休息，脸上全是疲惫压出来的青黑。他知道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脸色发白，嘴唇干裂，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不能倒。
“张婶那边怎么样？”
“她在登记名单。”江楚调出一张平面图，“接待区划成了五个区块，轻伤的坐一块，重伤的送医馆，老人小孩优先安置。但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后面来的人都挤在庭院里站着。”
林宿扶着光柱站直了些。那股温热的能量还在缓慢回流，帮他撑住这副快要散架的身体。他抬头看了眼世界树的虚影，枝干还没完全成型，但根系已经扎进地底，能感觉到它在吸收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或许是这片土地残存的生机。
门外传来嘈杂声。
不是喊叫，也不是哭闹，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是几百个人同时在说话，却又听不清内容。那是人群聚集才会有的声音，混杂着咳嗽、脚步、婴儿啼哭和金属碰撞的叮当响。
苏锐皱眉：“他们不肯散开。我说了只能待在指定区域，可还是有人往主楼这边凑。”
“想找个安心的地方。”洛璃低声说，“换了是我，也会这样。”
江楚突然抬头：“能源负载升到百分之八十五了！再这么下去，核心系统会自动降频，警戒模块可能失效。”
林宿闭了下眼。
他听见了。那些声音里有绝望，也有希望。有人在小声问“这里真的安全吗”，有人抱着孩子反复念“别怕，到了”，还有人在哭，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松口气的抽泣。
他知道这些人熬过了多少夜，躲过多少怪物，才走到这儿。
他也知道，安栖别院现在根本撑不住两千人。
“让张婶过来一趟。”他说。
苏锐立刻掏出通讯器按下频道。
不到五分钟，张婶就赶到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乱糟糟地挽了个髻，手里还攥着一叠纸质名单。她一进门就喘着气：“林先生，实在对不住，人太多了，笔也不够用，我只能让他们按手印……”
她说着就要递上名单。
林宿摆手：“不用看。你现在负责接待区，所有人必须按区块落位，不准乱窜。轻伤的帮忙照看重伤的，能动的轮流值夜班，每十人一组，选个组长报给苏锐。”
张婶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好，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林宿说，“食物储备还有多少？”
“昨天运进来的压缩粮够吃三天。”江楚快速调出数据，“净水装置每天能产八百升，勉强够喝，洗澡别想了。医疗包只剩三成，抗生素基本见底。”
林宿看向苏锐：“警戒轮班怎么排的？”
“两小时一换，每组六人，外围四人，入口两人。”苏锐说，“我现在带的是第三轮。赵磊在西哨，李老头在医馆帮不上忙，只能开些草药方子。”
“洛璃，”林宿转向她，“传送门还能维持多久？”
“如果保持现有频率，二十四小时内没问题。”她说，“但如果人数继续增加，我建议关闭远程接入，只保留紧急通道。”
林宿没回答。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后面的人会被挡在外面。
可他也知道，现在不设限，整个别院都会崩。
“先让张婶把人管起来。”他说，“每个区块设一名负责人，记录每日消耗，上报江楚。所有物资统一分配，谁都不准私藏。”
张婶用力点头：“我懂！我在安栖居的时候就这么干过，谁多拿一勺汤我都记账！”
“好。”林宿说，“你去办。记住，别许诺做不到的事。我们能给的只有安全和秩序，别的，现在没有。”
张婶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终端滴答的提示音。
江楚盯着屏幕，忽然说：“北面又有新信号，一支三百人的队伍，打着‘求收容’旗号。他们的坐标是公开发送的，不怕被人盯上。”
苏锐冷笑：“不怕被人盯上？说明他们本来就不怕麻烦。这种时候敢明着走，要么有底气，要么就是诱饵。”
“西南也有一队。”江楚说，“装备齐全，行进速度很快，不像普通流民。”
林宿眯起眼：“标记他们，别主动接触。等进了警戒范围再判断。”
“明白。”苏锐站直身体，“要不要提前布防？”
“不用。”林宿说，“我们现在最怕的是自乱阵脚。只要内部稳住，外面来多少人都不怕。”
话音刚落，江楚的终端发出尖锐警报。
“能源负载突破百分之九十！”她手指飞快操作，“系统开始自动限流，传送门冷却时间延长到十五分钟一次！”
洛璃立刻转身往外走：“我去调整能量分流，试试能不能压一压。”
“小心点。”林宿说，“别硬撑。”
她点头，快步走向庭院。
苏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拱门处，低声说：“我们撑不了多久。两千人已经是极限，再多，连基本生存都保不住。”
林宿没吭声。
他知道。
E级时他只想护住妹妹，d级时只想守住一个小屋，c级时盼着有个安稳据点。现在b级成了，安栖别院建起来了，消息传开，所有人都往这儿涌。
可现实不是理想。
安全庇护所变成了负担，守护变成了责任，而责任压下来，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刚才那批人里，有个孩子发烧到四十度。”苏锐忽然说，“李老头说可能是感染了侵蚀病，但我们没有隔离区，也没有专用药物。”
林宿眉头一拧：“让他单独安置，别和其他人接触。明天我去找材料，尽快建个隔离病房。”
“明天？”苏锐声音提了一截，“等不到明天！那人已经开始咳血了！”
“那你想怎么办？”林宿转头看她，“打开大门放所有人进来？让病人到处走？让没饭吃的人抢粮仓？让带武器的趁乱夺权？”
苏锐咬牙：“至少给他们一条活路！”
“活路不是无底线接纳。”林宿声音沉下来，“是建立规则，让人能长久活下去。我们现在放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