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宿的手指还停在屏幕上,圈住那个移动的红点。工程车内的灯光比傍晚暗了些,终端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江楚没动,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等他下一步指令。苏锐的身影出现在车窗外,逆着夕阳,站定在了望台边缘,目光扫向北方地平。
“信号还在走。”林宿说,声音不高,但足够让两人听见,“不是随机漂移,是定向移动,速度稳定,每分钟推进三百米左右。”
江楚调出追踪图层,叠加地形数据。“路径避开主干道和已知污染区,走的是废弃通信塔之间的盲区。最近一次跃迁是从c-7中继跳到b-3残塔,这两个节点十年前就断网了,不可能有正常通讯需求。”
“伪装成环境噪声?”苏锐走近几步,手搭在车门框上,“还是故意留个尾巴,想让我们发现?”
“都不是。”林宿摇头,“是试探。它不急着藏,也不急着撤,就是在看我们会不会追。”他顿了下,“上次‘灰线’用的就是这套中继链路,Ip频段重合度超过百分之八十六。”
江楚立刻调出权限日志,筛选过去十二小时内所有外部接入请求。她将三次异常登录的时间点标红,再与科研团队技术员的活动轨迹对齐——对方在会谈结束后的第十七分钟,曾通过访客终端发起一次加密端口扫描,目标是界屋能量反馈系统的底层协议接口。
“路径模拟成功。”她低声说,“请求伪装成设备自检流程,但触发条件不符合标准逻辑。真正的自检不会在非运行时段调用核心模块。”
林宿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几秒,没说话。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有人学会了模仿正规操作,试图绕过第一层防火墙。这不是普通技术人员能掌握的技巧,背后有系统性训练或情报支持。
“名单锁定。”他说,“把这个人从观察组剔除,取消所有访问权限,包括基础监控界面。”
“已经做了。”江楚敲下确认键,“系统标记为‘潜在渗透源’,后续任何关联设备接入都会触发三级警报。”
林宿点头,视线重新回到主屏。五个信号点仍在闪烁,三个静止,一个缓慢波动,最后一个持续北移。他放大移动目标的轨迹线,拉出预测路径模型。算法显示,若保持当前方向不变,四十分钟后将进入一片被称作“旧电波谷”的废墟区——那里曾是末世前最大的无线通信枢纽,地下埋着多条跨城光纤干线,至今仍有微弱电流残留。
“他们想接驳主干网。”林宿说。
“不止。”江楚补充,“如果能在电波谷重建信号中转,就能绕开我们设的诱饵基站,直接连通外部大节点。一旦成功,不仅能窃取数据,还能反向注入干扰指令。”
苏锐皱眉:“我们现在有多少人能调?”
“西侧高地两个班,东区巡逻队轮休刚结束,可以抽四人。”她快速估算,“北侧没有固定岗哨,但我在三天前布了三处隐蔽摄像头,还没启用。”
“现在启。”林宿说,“调两台无人机做高空覆盖,路线避开信号源正前方,别打草惊蛇。你亲自盯着画面,有任何异常动作立即汇报。”
苏锐应了一声,转身朝通讯站走去。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车内只剩林宿和江楚。空气安静下来,只有设备散热风扇的低鸣。江楚的手指在键盘上轻点,不断切换监控视角。她把北侧六号摄像头的画面投到副屏,画质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倒塌的铁塔轮廓。突然,画面轻微晃动了一下。
“等等。”林宿伸手,“回放刚才那段。”
江楚倒退五秒。画面中,一根断裂的电缆微微颤动,像是被风拂过。但她放大局部,发现电缆下方的地面上,有一小块反光区域——不是金属,也不是玻璃,而是一层极薄的透明薄膜,贴在碎石表面。
“光学迷彩?”她压低声音。
“不是迷彩。”林宿眯眼,“是数据贴膜。他们用微型发射器把信息写进导电膜,靠自然震动读取。这种技术早就淘汰了,因为传输效率太低,除非……他们只是在传坐标。”
江楚立刻调出电磁频谱分析。果然,在430mhz附近有一个极窄的脉冲信号,间隔精确到毫秒级,像心跳一样规律。她输入解码程序,十秒后跳出一组经纬度坐标——正是电波谷的核心机房入口。
“他们在标记位置。”林宿说,“不是为了自己用,是为了引别人来。”
“谁?”
“不知道。”他靠向椅背,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但肯定不是冲着合作来的。越是表面平静,越要防有人趁乱下手。”
江楚沉默片刻,忽然问:“要不要通知其他合作方?工业区和基石联盟的人还在新生带作业,万一被卷进去……”
“不。”林宿打断,“现在还不确定对方规模和目的。贸然通报只会引起恐慌,甚至可能让真正的内鬼警觉。我们先盯住,不动声色。”
他站起身,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早已凉透,但他不在意。他走到车门边,望着外面逐渐亮起的照明灯。新生带东区的施工点还在运作,工业区的技术人员正忙着焊接支架,科研团队的观察员站在十五米外的测量点,拿着仪器记录数据。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他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半小时后,苏锐返回。她带回一段无人机拍摄的热成像视频。画面中,电波谷入口附近出现三个微弱的热源,呈三角形分布,彼此间距约二十米,全部集中在地下通道上方。更关键的是,其中一个热源的位置,恰好与之前检测到的数据贴膜地点重合。
“有人埋伏。”苏锐说,“至少三个人,携带小型供电装置,可能是信号增强器或远程引爆模块。”
“目的呢?”江楚问。
“破坏、窃取、或者……嫁祸。”林宿缓缓道,“如果我们的人正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现场,不管发生什么都容易被当成责任人。”
苏锐眼神一凛:“你是说,他们想挑起冲突?”
“有可能。”林宿看着监控屏,“现在合作才刚开始,各方都在观望。一旦爆发信任危机,整个体系就会崩。有些人巴不得看到我们内斗。”
江楚低头查看权限系统状态。所有访客账户都处于二级管控模式,任何高风险操作都需要双人审批。她又检查了净化设备的日志,确认无异常访问记录。
“目前东区一切正常。”她说,“工业区的人按计划作业,科研团队观察员只使用公开仪器,没尝试复制结构。基石联盟提交的基站修复方案也还在审核队列,未进入实质阶段。”
林宿点点头,但没放松警惕。他知道,真正的危险往往藏在“正常”之下。他走出工程车,沿着围栏走向东区示范段。夜风吹得旗杆上的红旗轻轻摆动,发出细微的啪啪声。几个监测员正在更换电池模块,见到他过来,点头打招呼。
他没停下,径直走到工业区施工点附近。两名技术人员正合力抬起一根横梁,准备固定在支架顶端。他们的动作熟练,配合默契,看不出任何异样。林宿站在十米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科研团队的观察区。
那位戴眼镜的工程师仍在原位,手里拿着记录本,时不时抬头看看设备运转情况。他的仪器放在脚边,都是标准型号,没有任何改装痕迹。林宿注意到,他每隔几分钟就会低头写一行字,然后合上本子。
“你在记什么?”林宿走近问。
对方抬起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林队。”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就是一些基础参数变化趋势,温度、湿度、能量场波动频率……这些数据你们不公开,但我可以从外围推算大概范围。”
林宿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不能越界。”工程师连忙补充,“我签了协议,也知道违规后果。我只是……想多学点东西。”
林宿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点头:“继续吧。但记住,十五米是红线,别跨过去。”
“明白。”工程师松了口气,重新戴上眼镜。
林宿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