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亮,主广场的硬化地面还泛着夜露的湿气。公告栏上的白纸被风掀动一角,钉子牢牢咬住木框,没有脱落。几个早起的人影陆续出现在通道口,脚步迟疑,目光直奔那张手写通知。
“关于近期资源分配与任务机制的公开说明会。”
下面一行小字:“欢迎提出建议,每一条意见都会被记录、被回应。”
人群越聚越多。有人拎着水壶,有人抱着工具包,也有刚下夜班的队员,作战服上沾着泥灰。他们不说话,只是站着,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戒备。
九点整,林宿从议事厅走出来,手里没拿文件夹,也没带扩音器。他站在主广场中央的临时讲台上——那是用三块钢板拼成的平台,边缘焊了防滑条。风吹得他衣角微微摆动。
底下三百多人,静了下来。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昨晚没睡好。”林宿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我也一样。昨天看到那些数据,听到那些话,我心里也不平静。”
台下有人抬头,有人低头搓手,没人打断。
“有人说,拼了命还不如躺着的人。”他顿了顿,“这话我记住了。不是因为刺耳,是因为它对。我们现在的制度,确实让一些人寒了心。”
人群微微骚动。
“高危任务没人接,不是大家怕死。”林宿继续说,“是觉得值不值得。赵磊替队友挡攻击,伤愈归队积分清零;新人什么都不做,每天照样领基础份。这不公平。”
他说出这句话时,台下好几个老队员抬起头,目光直盯过来。
“问题出在哪?”林宿问,“不是出在规则本身,是出在执行跟不上变化。两个月前,我们才七十多人,奖励池够分。现在三百二十八人,新增流民带来劳动力,也拉高了消耗。可我们的激励机制,还是按老办法走。”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全场。
“我不推卸责任。这是我管的。作为决策者,我没有及时调整,导致付出和回报脱节。这是我的错。”
全场安静。
没人想到他会直接认错。
“所以今天不是来解释的。”林宿说,“是来改的。”
他拿出一张纸,展开。
“第一,设立‘特殊贡献公示榜’。所有完成高危任务的人员,名字、任务内容、行动录像摘要,全部公开张贴。每月一次表彰大会,由全体成员投票选出‘本月守护者’,奖励额外积分和优先物资选择权。”
台下有人眼睛亮了。
“第二,提高夜巡、清剿、地下管道作业这类任务的积分权重。原来是1倍,现在调整为2.5倍。团队协作任务再加0.5倍浮动系数。一个人抢功不行,必须证明你是和队友一起完成的。”
“第三,试行‘团队捆绑积分制’。比如东墙加固小组,五。目的是鼓励合作,而不是个人冒进。”
他放下纸,看着众人。
“这些不是最终决定。我只是提出方向。能不能行,怎么改细节,得你们说了算。”
台下沉默了几秒。
一个穿着维修工装的男人站了出来,满脸胡茬,是之前在钢筋堆后抱怨的那个。
“你说得好听。”他声音粗,“可怎么保证有人不会造假?拍段视频就说是清剿任务,谁来查?”
“你叫什么名字?”林宿问。
“王强,原铁脊据点工程组。”
“王强同志。”林宿点头,“你的问题很好。造假必须杜绝。所以我们成立‘临时审议小组’,从各个岗位推选代表,包括老队员、新加入者、后勤、技术、警戒组,一共十二人。所有新规细则,必须经他们讨论通过,才能实施。审核流程全程留档,任何人都能申请调阅。”
他又补充一句:“任务申报需要三项硬指标:行动轨迹完整记录、至少两名非同组成员见证、任务前后环境对比影像。少一项,系统不受理。”
王强没再说话,但脸色缓了些。
另一名年轻女子举手:“我是新来的,在食堂帮忙。我们干的活也算贡献吗?虽然没去前线,但也天天搬货、消毒、处理污水……”
林宿看着她:“你说呢?”
“我觉得也算。”她说,“要是没人做饭,你们打完仗回来吃什么?要是没人修水管,结界能量站怎么运转?”
周围不少人点头。
“所以我今天请了两位代表上台。”林宿说,“一位是李峰,上个月带队清剿c-7废墟,右臂到现在还有旧伤;另一位是张兰,负责北区净水系统维护,连续三周每天工作十小时以上。”
两人走上台。李峰走路有点跛,张兰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
林宿把话头交给他们。
李峰先开口:“那次任务,我和陈岩进去,遇到三只侵蚀体。出来时他断了肋骨,我右手神经受损。当时想着,只要能换来多一瓶蛋白粉,值了。但现在想想,不只是为了那点奖励。是为了后面的人不用再进那种地方。”
他说完,看向张兰。
张兰接过话:“我以前在研究所当助理,他们说我干的是杂活,不重要。可在这里,每次看到孩子们喝上干净水,老人能洗个热水澡,我就觉得,我在守东西。”
她顿了顿:“我不是战士,但我也不想当累赘。”
台下一片安静。
林宿重新上前:“你们听见了吗?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彼此。是外面的怪物,是侵蚀,是让我们互相猜忌、分裂的末世本身。如果我们自己先垮了,谁来守住这个家?”
他声音抬高:“我们不是谁养谁,而是彼此守护。你帮我扛一次伤,我替你守一班岗。这才是同盟。”
人群中有人低声重复:“彼此守护……”
苏锐这时走上台。她没穿作战服,只套了件战术背心,腰间别着枪套。
所有人安静下来。她是这里武力最强的人,也是最敢冲在前面的人。
“我来说几句。”她站到林宿旁边,目光扫过人群,“我知道有些人心里憋着火。觉得现在讲规矩,不讲情分。可我要告诉你们,规矩不是为了压你们,是为了保你们。”
她指着自己的胸口:“去年冬天,我和赵磊去南区搜救,遇到兽群。他替我挡下一击,肠子都出来了。要是那时候没有急救舱,没有稳定结界,他早就死了。那些东西是谁建的?是江楚带着人一晚一晚熬出来的。她们不拿枪,不上前线,可她们救了多少人?”
她声音沉下来:“我不怕你们拿得多。我怕的是,以后没人敢往前冲。要是连这点保障都没有,谁还愿意豁出命去?”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更重:“如果你觉得自己该被看见,那就让我看见。别躲在背后骂,上来做事。积分不会骗人,系统记得每一分钟。”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
先是零星几声,接着越来越多。
王强站在原地,没鼓掌,但也没走。
林宿再次开口:“接下来,我们会开放报名,组建‘临时审议小组’。每个区域推选一人,不限身份,不限资历。三天内完成组建,七天内拿出初步修订方案。期间,所有建议仍可通过公告栏提交,专人收集整理。”
他最后说:“所有改变,必须经由你们同意。这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少数人说了算。我们要让人相信,这个制度,是为所有人服务的,不是用来压人的。”
掌声彻底响了起来。
不是礼节性的,是发自内心的。
有人喊了一句:“林宿!我们信你!”
林宿没笑,只是点点头。
会议结束已是中午。人群陆续散去,不少人边走边议论新规,有的已经开始计算自己能拿多少积分,有的主动去找认识的新队员搭话。
林宿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个人都离开。
苏锐走过来,站他身边。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
“比预想的好。”她说,“他们不是不讲理,只是需要被听见。”
林宿看着空荡的广场,公告栏上的
“支持公示榜!”
“我也要报名审议小组。”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