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菈是在连续几天的巡逻中察觉到,自己的叔父有点问题。
  他本不该频繁出现在清泉镇附近——那里既没有旧贵族的聚会,也不符合他平日里标榜的“贵族的体面”。
  可当优菈远远看见他身上那套崭新得过分的礼服时,一种直觉像冰锥一样扎进她心里。
  那个人身上藏着秘密。
  优菈跟了两天,第三天傍晚,她终于让自己停下脚步——不是因为跟丢了,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不是唯一一个注意到舒伯特异常的人。
  夕阳把望风山地的草坡染成浓烈的橘红色,金色的光晕里站着一个人,一头像是浸泡过月光的浅金色长发,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那人背对着她,正低头盯着地上几行脚印,似乎在比对什么。
  是空。
  优菈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可空已经转过身来。
  “优菈。”
  他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捕获了一只警觉的猎物,却并不急着靠近。
  派蒙从他的肩膀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块偷藏起来的日落果,果汁沾了一脸。
  “空?你在这里干什么?”优菈竭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冷淡,但心里那颗叫作“心虚”的石头已经开始往下滚了。
  “我还想问你。”空直起身,朝她走过来,“你不是应该在雪山附近巡逻吗?游击队的区域好像不在这边吧?”
  “这是……我的私事。”
  “私事?”派蒙飞得近了点,歪着脑袋看她,“可是优菈,你的私事怎么往愚人众营地方向跑呀?”
  优菈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好笑和无奈,像是对待一个明明受伤了却偏要硬撑说“我没事”的人:“跟了两天了吧?你以为我没看见你?”
  “你也在跟——”
  “你叔父。”空替她把话说完,“你发现了?”
  优菈沉默了。
  风吹过草坡,把她的蓝色发丝吹到眼前,她没有伸手拨开。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发丝后面闪烁不定,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丝倔强的光。
  “跟我来吧,”空转身,“去骑士团后面说。”
  他们找了个僻静的角落。
  派蒙坐在围墙上晃着小腿,空靠在墙上,双臂环抱,目光落在优菈身上。
  优菈站在几步之外,保持着好像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距离。
  但那个距离最终还是缩短了。
  “我叔父……他最近频繁出入清泉镇附近,”优菈垂下眼帘,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让人羞耻的事,“那里驻扎着愚人众。”
  “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他跟愚人众有联系。”优菈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直直看着空,终于把那句话说出口,“以劳伦斯之名。”
  那几个字她咬着说的。
  空沉默了几秒。
  “你叔父这个人,”他斟酌着措辞,“我知道一些。上次我跟派蒙去找他的时候,他嫌我们没有单膝跪地。”
  派蒙深有同感地点头,吃得满嘴果汁的小脸皱成一团。
  “何止!他还说派蒙的自我介绍完全不合规矩!什么贵族礼仪……”
  “就是因为这个。”优菈的声音忽然变得急迫,像是找到了一个能听懂她话的人,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他一直觉得旧贵族的统治才是蒙德该有的样子。我本来以为那只是他自己关起门来念叨念叨的事,可最近——”
  她的声音断了。
  空适时开口:“你担心他想借助愚人众的力量,来帮劳伦斯家族重新掌权。”
  不是疑问,是陈述。
  优菈咬住嘴唇,弧度很小,但空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腰侧的剑柄,指节泛白。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空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只在亲近之人面前才会流露的柔软,“我跟你一起查。”
  优菈猛地抬头,似乎想说什么拒绝的话。派蒙抢先说。
  “对呀!而且空可比你想象的有经验多啦!上次帮琴调查的时候——”
  “好了派蒙。”空伸手拍了拍派蒙的头。
  优菈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谢谢你。”她低声说。
  那两个字像是从喉咙最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冷冰冰的语气,却在空心里烫出了一个洞。
  空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
  “走吧,先想办法打探清楚你叔父到底在密谋什么。”
  他们决定让空直接从正面接触舒伯特。
  “最好的办法是获得叔父的信任,”
  优菈靠在一棵树下,把松赖大刀竖在身前当靠手,姿态悠闲,可声音里全是冷静。
  “也只有这样,你才能最直观地看到他和愚人众之间的真实往来。”
  “你有这方面的途径?”
  “有。”优菈的神色闪过一丝窘迫,“但要你先做一件你可能会不太乐意的事——学习劳伦斯家族的旧贵族礼仪。”
  空挑了挑眉。
  派蒙震惊地飞起来:“什么?!空要向那个叔叔学习怎么摆架子吗?!”
  “只是学着‘看起来’像个贵族而已,”
  优菈别过脸,一缕头发从她鬓角滑落,她伸手把它别到耳后。
  “虽然很可笑……但叔父就是这样的人。你只要表现得像个讲究繁文缛节的人,他对你的戒心就会降到最低。”
  “那就学。”空干脆利落地说。
  优菈怔了一下,像是不完全相信他的爽快:“你要想清楚,那段训练没什么意思。”
  “比起让你一个人扛着家族里这点烂摊子,”空看着她,语气不经意地重了些,“这点‘没意思’算什么。”
  风静止了。
  优菈的睫毛颤了颤。
  派蒙左看看右看看,完全没察觉到现场忽然微妙起来的气氛,忙不迭地在中间搅和。
  “优菈,你就教他嘛!反正空笨笨的,教会了也算是为蒙德做贡献啦!”
  “到底谁才是真的发言人,派蒙?”空无奈地抬手弹了一下派蒙的脑袋。
  优菈低下眉眼,弯了弯唇角。
  “那就跟我来。”
  训练地点在龙脊雪山的山脚下。
  空说不上这是优菈特意选的,还是她平日的巡逻安排刚好撞上了。
  这里气温低得让人牙关打战,远处雪峰在夜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微光,空气中弥漫着冰雪的气息。
  而优菈站在雪地中央,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制服,在白雪和冷空气的映衬下,淡蓝色长发像冻在冰晶里的瀑布,美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