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接到归离原的委托时,并没有想到这一天会变得如此不平静。
委托本身很简单——帮一位老农找回被丘丘人抢走的几袋粮食。
这种事情他做过无数次,轻车熟路,连派蒙都懒得跟来,说要在客栈多睡一会儿。
他把粮袋送回老农手中,婉拒了对方塞过来的一篮鸡蛋,站在归离原的旷野上伸了个懒腰。
午后的阳光被云层滤成柔和的暖色,风吹过荒原上那些古老的遗迹,发出低沉的呜咽。
然后风突然停了。
不是那种自然消退的停,而是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掌从天空中按下来,将方圆百丈内所有的气流都压住了。
空气变得沉滞、凝涩,带着一种让人汗毛倒竖的压迫感。
空的手按上了剑柄。
“旅行者。”
声音从头顶传来,清冽如冰,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空抬起头。
一只体型巨大的仙鹤正盘旋而下,羽翼展开遮住了半边天空。
它在离地数丈处化为人形——青色的长裙,发丝高高束起,凤眼锐利如刀,通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凡人腿软的仙家威压。
留云借风真君。
空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更没想到会是在归离原,这个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的荒郊野岭。
“真君。”空松开剑柄,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留云借风真君落在他面前,没有还礼。
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把空打量了一遍,像一把刀在刮一块木头,刮完了之后冷笑了一声。
“就是你。”
这不是疑问句。
空直起身,正视着她的眼睛。那双凤眼里有怒火,有轻蔑,还有一种很隐忍的、被压在最深处的什么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失望。
“是我。”他说,没有辩解,没有装傻,甚至没有问一句“真君何出此言”。
留云借风真君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没想到这个人会这么干脆地认下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
“知道。”空说,“因为甘雨。”
“不只是甘雨。”留云借风真君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
“还有往生堂的那个小姑娘,万民堂的厨子,玉京台的刻晴,阿萍那个当律法师的徒弟——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空沉默了一瞬。
“真君消息灵通。”
“我不是来听你拍马屁的!”留云借风真君一步上前,袖袍带起的风将空身后的枯草压折了一片,她的怒意像即将决堤的水。
但她的声音反而压低了下去,压成了一种更加危险的沙哑,“我问你——你对甘雨做了什么?”
空张了张嘴。
“我警告你,”留云借风真君的食指已经点到了空的胸口,指尖凝着一缕青色的寒光,“不要跟我说什么‘两情相悦’‘你情我愿’之类的话。我是问——你对她做了什么。”
这句话的重音落在了“做”上。
空明白了。
她看见了。
那一晚在绝云间的幽谷,她全都看见了。
他的耳根微微发热,但目光没有躲闪。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干净而坦荡的声音说。
“我和甘雨是你情我愿的。没有任何强迫,没有任何欺骗。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在为自己开脱,但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留云借风真君的指尖微微发抖。
“你情我愿?”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不可置信,“你同时跟五个女人‘你情我愿’,然后你告诉我你对甘雨是真心的?”
“是真心的。”空说,“对她们每一个,都是真心的。”
留云借风真君深吸一口气。
她活了数千年,见过人间的悲欢离合,见过帝君的治理与战争,见过无数英雄豪杰和市井小民。
但她从未见过一个人能把“花心”二字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好。”她收回手指,退了一步,双臂环胸,凤眼里冷光森然,“那我问你——如果甘雨有一天知道了其他人的存在,她哭了,你怎么办?”
“她已经知道了。”空说。
留云借风真君的表情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你说什么?”
“在跟我在一起之前,她就知道。”空的声音平静得像一片没有涟漪的湖水,“我没有瞒她。她是在知道全部真相的情况下,选择相信我的。”
留云借风真君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想起那一晚甘雨看向这个金发人类时的眼神——那种她从未在甘雨眼中见过的光芒。
那不是被欺骗后的盲目,不是被蛊惑后的沉沦,而是一种清醒的、经过权衡的、像下定决心去跳一个看起来很危险的悬崖时的勇气。
“我不信。”留云借风真君说,但声音里的怒气已经出现了一道不易察觉的松动。
“真君可以问她。”空说,“她就在附近。”
留云借风真君一愣。
“甘雨今天在归离原出差,”空抬手指了指北面的一条小路,“处理一处遗迹的勘测工作。应该快结束了,从这里过去不到一刻钟的路程。”
话音刚落,那条小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蓝色的身影。
甘雨抱着一摞文书,低着头匆匆走来,嘴里还在小声念叨着什么数据。
她走得很急,显然是赶时间,完全没注意到前方的情况。
“……第三组数据需要复核,层岩巨渊那边的取样报告还没交,下周的会议纪要我还没写——”
她抬起头。
看到了空。
然后看到了空面前站着的、那道她再熟悉不过的青色身影。
文书的封皮从甘雨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摔在地上。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嘴唇翕动了两次,才发出一个微弱的音节:
“师……师父?”
留云借风真君转过身,看着自己从小养大的小麒麟,胸口的怒火和委屈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化作一句冷冰冰的质问:
“甘雨,你过来。”
甘雨的脚步迟疑了一瞬,但她还是走了过去。
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一个未知的审判,她的脸色开始发白,手指攥着文书的边角,攥出了褶皱。
走到近前,她先看了一眼空,空给她递了一个“没事”的眼神。
然后她看向留云借风真君,低下了头。
“师父,你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