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条裟罗站在船头。
她今天穿着正式的天领奉行将领铠甲,黑色的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腰间的太刀刀鞘上九条家的家纹闪闪发亮。
头发扎成高马尾,用黑色的发带系着,一丝不苟,额前没有碎发。
表情平静而冷峻,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琥珀色的眼眸像两枚被冰封的琥珀,看不到温度。
船靠岸了。
裟罗走下船,步伐稳健,军靴踩在木板码头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她走到心海面前,停下,微微欠身。
“珊瑚宫心海大人。”
“九条裟罗大人。”心海微微欠身还礼,动作优雅而从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深蓝色对上琥珀色,平静对上平静。
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两股不同方向的海流,在看不见的地方交锋。
“请。”心海侧身,示意裟罗往里走。
裟罗点了点头,跟着心海走上石阶。
空走在心海身后,派蒙飘在空身边,五郎走在最后面。一行人沿着石阶往上走,没有人说话,只有军靴和木屐踩在石板上的声响。
裟罗的目光从空身上扫过,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那一瞬,心海看到了。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表情没有变化。
谈判在珊瑚宫的议事厅举行。
议事厅不大,但很庄重。
墙壁上挂着海祇岛的历史画卷,从白夜国到海祇岛,从奥罗巴斯到现人神巫女,每一幅画都在诉说着这片土地的故事。
厅中央是一张长桌,铺着浅蓝色的桌布,桌上放着两杯茶和文件。
心海坐在主位,裟罗坐在客位,两人隔着桌角相对。
空坐在心海旁边,派蒙飘在他肩上,五郎站在心海身后。
裟罗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文件袋,打开,取出一叠厚厚的文件。
“珊瑚宫大人,这是幕府草拟的自治权协议。请您过目。”
心海接过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
她的表情平静,但空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每一页上都停留了很久,嘴角的弧度没有任何变化。
裟罗没有催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她皱了皱眉,放下杯子。
目光从心海身上移开,落在空身上,停留了片刻。
心海抬起头,正好看到裟罗看空的目光。
那目光中有很多东西——不是敌意,不是挑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一个人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却不能靠近的、隐忍的、克制的温柔。
心海的手指在文件上收紧了。
“九条大人。”心海的声音平静,“关于自治权的条款,我有几点疑问。”
裟罗收回目光。“请说。”
“第一条,海祇岛的税收自主权。幕府要求海祇岛将每年税收的两成上缴幕府。海祇岛的税收本就微薄,两成太多了。我要求降为一成。”
裟罗看着她。“珊瑚宫大人,幕府对海祇岛的援助——粮食、布匹、药品——远远超过一成的价值。两成是合理的。”
心海放下文件,看着裟罗的眼睛。“九条大人,海祇岛不需要援助。海祇岛需要的是平等。援助是施舍,平等才是尊重。”
裟罗沉默了片刻。“一成半。”
“一成。”
“一成二。”
“一成。”
裟罗看着心海,心海看着裟罗。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锋,像两道冷冽的刀光。
“一成。”裟罗终于让步了。
心海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第二条,海祇岛的军事自主权。幕府要求海祇岛解散反抗军,只保留治安部队。我不同意。反抗军是海祇岛的子弟兵,他们有权利保卫自己的家园。”
裟罗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珊瑚宫大人,海祇岛和幕府已经和平了。反抗军的存在,只会让幕府内部的主战派有借口重新挑起战争。”
“反抗军的存在,不是威胁,是保障。保障海祇岛不会再被侵略,保障海祇岛的人民不会再失去家园。”
心海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裟罗沉默了。她看着心海,看着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不可动摇的意志。
“反抗军可以保留,但规模必须缩减。人数不得超过五百人,武器种类必须向幕府报备。”
心海想了想。“可以。”
裟罗低下头,在文件上记录。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心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裟罗低垂的侧脸。
那张脸冷峻而精致,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
心海想起空说的“她向我表白了”,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一下。
“九条大人。”
裟罗抬起头。
“你认识空很久了?”
裟罗的手指在笔杆上停了一下。“不久。”
“但他经常提到你。”
裟罗的表情没有变化。“是吗。”
心海的嘴角弯了一下。“嗯。他说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忠诚,勇敢,正直。”
裟罗的目光从心海身上移到空身上。空的表情平静,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过奖了。”裟罗低下头,继续记录。
心海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谈判休息的时候,心海和裟罗各自回了房间。
空站在回廊上,看着庭院里的池塘。
派蒙飘在他身边,小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一种“派蒙好累”的疲惫。
“空,派蒙觉得心海大人和裟罗小姐之间的气氛好可怕。明明都在笑,但派蒙觉得空气都要结冰了。”
空没有回答。
“空,你是不是很头疼?”
空想了想。“有点。”
“派蒙也觉得。我的头也好疼。”
心海从房间里走出来,走到空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看着池塘里的锦鲤,那些鱼在浅水中慢慢游动,偶尔有一条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空。”心海的声音很轻。
“嗯。”
“你和九条裟罗,是怎么认识的?”
空想了想。“名椎滩,战场上。她射了我一箭,没有射中。”
心海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我打了她。剑指着她的喉咙,没有刺下去。”
心海点了点头。“你总是这样。”
“什么样?”
“赢了,但不杀。”
空看着她。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嘴角的笑容很淡,但很真。
“心海,你在意?”
心海沉默了片刻。“在意。但不在意你赢不杀她,在意她看你的眼神。”
空没有说话。
“她看你的眼神,和你看我的眼神一样。”
空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心海的手。
“心海,我只对你说过‘我会一直在’。”
心海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指冰凉,他的掌心温热。
“空,我知道。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她顿了一下,“只是有点难受。”
空收紧手指。“我知道。”
心海将头靠在他肩上。风吹过庭院,将池塘的水吹起涟漪。
“九条大人。”心海的声音很轻。
空转过头。裟罗站在回廊的另一端,看着他们。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琥珀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心海没有松开空的手,也没有从空肩上抬起头,只是安静地靠着。
裟罗看着她。
三人的目光在庭院的上空交汇。
下午的谈判更加艰难。
议题从自治权细化到每一个具体的条款,心海和裟罗在每一个数字上反复拉锯。
海祇岛在鸣神岛的贸易配额、海祇岛渔民在稻妻海域的捕鱼权限、海祇岛居民在稻妻城的居住权,每一条都要谈,每一条都要争。
心海的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裟罗的每一个反驳都有幕府的立场支撑,两人像两柄被磨得极锋利的刀,在谈判桌上无声地交锋。
“海祇岛的珊瑚开采权,必须归海祇岛所有。”心海的声音平静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