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晴接过热茶喝了一口,避开了他的目光,含糊地说:"最后一批宾客名单要核实……"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多出来的披风,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放软了几分,"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一会儿。"空没有拆穿自己其实已经坐了好一阵的事,"今天是来告诉你一声,申鹤已经安顿好了,饭也学会做了。你不用担心。"
刻晴听到"饭也学会做了"时眉眼间的褶皱终于松开了一些,嘴角浮起一个带着欣慰的弧度:"那就好。甘雨昨天还传讯来问,我说交给你应该没问题。"
"你倒是对我有信心。"
"当然。"刻晴放下茶杯,目光认认真真地落在他脸上,"你什么时候让人失望过?"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她在处理公务时下了决断就不会再回头的那种气势。空被那份信任撞了一下心口,一时竟没找到接话的词。
窗外有鸟鸣传进来,清脆而悠长。刻晴顺着空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然后轻声说:"我今天下午要去一趟工地,看看飞檐的安装进度。你要是没事,可以一起来。"
"不是说我不用帮忙?"
"帮我看看审美好坏也算帮忙。"刻晴难得地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连眼底那层青黑都被笑意冲淡了几分,"凝光说我挑飞檐的样式太保守了,你来帮我掌掌眼。"
空看着她那种带着一点嗔怪又带着一点依赖的笑意,点了点头:"好,下午我来找你。"
出了月海亭后空在街角的早摊上买了几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啃。
派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客栈的方向飞过来准确无误地落在了他肩头:"旅行者!你去哪里了!申鹤小姐已经起来在院子里练功了!"
"练功?"
"嗯!她在院子里打一套拳,看起来好厉害!"
空加快脚步走回客栈。推开后院的门时,果然看到申鹤正在院中的空地上舒展身形。
她的动作流畅而有力,拳风带动了地上几片落叶旋成一个小小的涡流,然后被她一掌拍散,落叶纷纷扬扬地落回地面。
她的呼吸平稳如常,连额上都没怎么见汗,显然这只是她清晨例行的功课。
看到空进来,申鹤收了拳势,站直了身体。
她今日依然穿着那身短褂长裤,但衣摆扎进了腰带里,露出利落的腰线。
晨光中她整个人像一柄被重新打磨过的剑,锋锐却不再冷冽。
"早。"她说。
"早。"空将包子递过去一个,"先吃早饭,吃完我带你去个地方。"
申鹤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是空昨天教过她的那种猪肉大葱馅的。
她慢慢嚼完咽下,然后问:"去哪里?"
"去见一位朋友,她住的地方有很多书。"空说,"你也该看看除了菜市和饭馆之外,璃月港还有什么有趣的地方。"
远黛也收拾好了从屋里出来。
她今天没有再抱着那卷纸册,而是将纸册用一块布包好放在了枕下,手里空着走出来时步伐虽然还是有些虚浮,但比昨天稳了一些。
空留意到这个变化,没有说什么,只是朝她笑了笑。
他带着申鹤和远黛往城北走,穿过几条幽静的巷弄后,眼前豁然出现一座古朴雅致的庭院。门额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万文集舍"四个字,笔力遒劲而温润。
庭院里种着几株老槐,浓荫如盖,树下摆着几方石凳和一张竹榻,上面散落着几卷翻到一半的书。
空推开虚掩的木门走进去。院子里没有人,但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翻书声。他朝里喊了一声:"打扰了——"
脚步声从里屋传出来。一个中年书生模样的男子掀帘走出来,看到空时先是一愣,然后拱手笑道:"这不是荣誉骑士大人吗!稀客稀客!来来来,今日刚到一批须弥的游记,正想找人品鉴——"
空笑着摆手:"今日不是来看书的。"他侧身让出身后的申鹤和远黛。
"是想来打听个人。这位姑娘,远黛,大约常来你这儿抄书,你可有印象?"
书生凑近了仔细端详远黛的面容。远黛被他看得有些局促,微微垂下眼帘。
书生看了好一阵,又看了看远黛的那双手——指节上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然后猛地一拍脑门:"想起来了!确实有位常客,每隔七八日就来抄一卷诗词,安安静静坐一整个下午,从来不吵不闹,走的时候还会帮我把书桌收拾干净。只是……"
"只是什么?"
书生面露难色:"只是她抄完就走了,从不闲聊。我问过她姓甚名谁,她只笑了笑说'不重要的'。后来大约一个多月前,她忽然不来了。我以为是搬了住处或出了远门……"
他看向远黛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惜,"姑娘,你这是遇到什么事了?"
远黛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茫然比昨日更甚了几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些茧还在,但与之相连的记忆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纱。"我不记得了。"她轻声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书生叹了口气,从里屋取出一卷纸来递给她:"这是你最后一次来抄的那篇词,写了一半没抄完就走了。我一直留着,想着你哪天回来还能继续抄。"
远黛接过那卷纸慢慢展开。上面的字迹和她纸册上的一模一样,娟秀工整,却在中途戛然而止,像一曲未唱完的歌。
她看着那一半的墨迹,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眼中有一点湿润的光,但没有落下来。
"谢谢。"她将纸卷小心地收好,"我会……继续抄完的。"
从万文集舍出来后,远黛走路的步子比方才更稳了一些。
她将那半卷未抄完的词捧在手里,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像是在用那些未干的墨痕当作渡河的踏脚石,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申鹤走在她身边,忽然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远黛的手肘。
远黛转头看她。申鹤的表情依然清淡,但声音里有一种极其克制却依然流露出来的暖意:"我会背那首词。我教你后面的部分。"
远黛愣了一下,然后眼里那种湿润的光终于化开了一些,像是雪水慢慢渗进了干裂的土地。"好。"她说。
空走在前面,听着身后两个姑娘细碎的对话——申鹤用她清冷的声音一句一句念着那首词的下阙,远黛跟着她轻声重复,偶尔因为某个字的平仄而停顿。他听着听着,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加深了。
派蒙飘在他耳边,小声嘀咕:"旅行者,申鹤小姐虽然冷冷的,但她其实心很软吧?"
空没有回答,但心里想的是——她正在学着变软。
每一天都在变软一点点,像一块冰放在阳光下,表面开始出现水痕,然后渐渐变得温润。
午后空如约去找刻晴。他让申鹤和远黛先回客栈歇息,自己往群玉阁工地的方向走去。
刻晴已经等在工地入口处,换了身便于攀爬的短打装束,头发高高束起,露出了线条利落的脖颈。
她看到空来了,便将手中的图纸展开铺在旁边一块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