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晨光才刚刚从窗纸后面透进来一层薄薄的亮色，街巷里还很安静，连更夫敲梆子的余响都还没有完全散去。
那敲门声很轻，指节叩在木门上的节奏克制而规律，像是敲门的人专门数着间隙，不想太吵。
空披衣下床开门时还带着几分刚醒的困意。
门打开的瞬间，晨风裹着山间草木的清气扑面而来，闲云站在门外她，腰间系了条玉色带子，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戴着一副眼镜，手里提着一只竹编的小篮。
她周身带着清晨赶路留下的微凉气息和一丝极淡的松针香味，整个人站在尚未完全亮透的天光里，像一株刚从山雾中走出来的、被露水洗过的白桦。
"早。"闲云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知道我来得太早但我不打算道歉"的坦然。
空眨了眨眼睛，将最后一丝困意驱散。
他看着闲云那张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逸的脸和她手里那只篮子——篮中露出一角青色的布匹和几根像是新折的竹枝——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下山的？"
"天没亮就动身了。"闲云侧身跨过门槛，动作自然地仿佛她原本就住在这里。
"山里待久了，醒得早。想着你说今天要带我看看璃月港，闲着也是闲着，就提前下来了。"
她说着将竹篮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从里面取出那方青布展开——是一块厚实的棉麻料子，颜色沉静而温润——然后又取出那几根竹枝，枝头还带着露水，叶片翠绿欲滴。
"给你的。这块布是山上织的，当桌布不错。竹枝插瓶里能活很久。"
空看着那竹篮里整整齐齐码着的东西，心里涌上一阵说不上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的暖流。
他刚想开口说什么，派蒙已经揉着眼睛从屋里飘了出来，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然后看到闲云时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闲云？！你怎么在这里！"
"来送东西。"闲云将竹篮收好，目光随意地扫了一圈院子，然后落在申鹤那扇紧闭的房门上，"那丫头还没起？"
"应该快了。"空说，"她每天早上都起得很准时。"
话音刚落，申鹤的房门便开了。
她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口，看到闲云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平时深了一点点——然后叫了一声："师父。"
闲云看了看申鹤身上换的新衣服，白色的短褂，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但空注意到她的目光在那身衣服上停留了一瞬，里面有一种长姐或母亲才会有的、不动声色的审视和掂量。
"走吧，"空说，"送你去万民堂。今天顺便带闲云真君看看你干活的地方。"
申鹤看了一眼闲云，又看了一眼空，点了点头。
清晨的璃月港在薄雾中缓缓苏醒。
石板路上的露水还没有干透，早点摊的蒸笼已经冒起了白烟。
空走在最前面引路，派蒙飘在他肩头指东指西地介绍着街边的店铺，申鹤走在中间，闲云走在最后面，三个人之间的间距松松散散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和谐。
闲云的目光一直在街巷间流转。
她看到的东西和前几天空带远黛看时不同——远黛看什么都像在看陌生的符号，而闲云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我记得这里从前是什么样子"的比对和感慨。
经过那家卖糖画的摊子时她多看了两眼，经过茶馆门口时她侧耳听了一瞬里面传出的算盘声响，经过老槐树下那方石桌时她微微一怔，大约是认出了那是歌尘常坐的地方。
到了万民堂门口时，香菱正好在门口准备挂出今日的招牌。
看到申鹤来了她便迎上来，然后看到空身边多了个陌生面孔，打量了一眼便热情地问："这位是——"
"申鹤的师父。"空说，"来璃月港小住一阵。今天正好送申鹤过来，顺便看看她干活。"
香菱眼睛一亮，朝闲云鞠了个躬："前辈好！申鹤很厉害的！今天上午我打算让她试做一道新的辣味菜，您要是感兴趣可以在旁边看看——"
闲云被这份迎面扑来的热情弄得微微往后仰了仰，但嘴角那个被强行压住的弧度还是出卖了她。"……那就看看。"
后厨地方不大，香菱给闲云搬了张矮凳放在不会碍事的墙角，闲云便在那里坐了下来。
空和派蒙站在门边，看着灶台前的申鹤系上围裙、挽起袖子、拿起菜刀。
她的动作已经没有了初来时的生涩和试探，刀落下去的节奏平稳而笃定，切出来的菜丝均匀整齐。
香菱在旁边一边颠勺一边指点："盐再少放半勺""火稍微收小一点""翻炒的时候手腕用力——对，就是这样"。
申鹤做出来的第一道菜端到闲云面前时还冒着热气。
是一盘辣炒莲藕，藕片切得薄厚一致，边缘微焦，裹着酱色的汤汁和辣椒碎，卖相放在万民堂的菜单上也毫不逊色。
闲云低头看着那盘菜，看了很久，久到香菱在旁边忍不住想问"是不是不合口味"的时候，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送进嘴里，慢慢地嚼，慢慢地咽下。
然后她放下筷子，说了一句："比你师父做得好。"
申鹤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握着炒勺。
听到这句话时她垂下了眼帘，嘴角那个细微的弧度比方才弯得更深了一些，像是春冰裂开了一道更宽的缝。
闲云没有再说什么，但空注意到她将盘子里剩下的藕片一片一片地慢慢吃完了，放下筷子时，嘴角那一点弧度还没有完全散去。
从万民堂出来时太阳已经升高了，晨雾散尽，港口的海面上一片碧蓝。
闲云走出门口后回头看了一眼万民堂那块被烟火熏得微微泛黄的招牌，又转回去继续走路，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空走在她身边："下一步，去歌尘那里坐坐？"
闲云微微点头："也好。"
歌尘住在璃月港北边那条安静的里弄里，那棵老榕树下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和两碟点心。
歌尘正坐在桌边看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空和闲云并肩走来时，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目光在闲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浮起一个带着了然的笑意。
"来了。"她放下书，"茶刚好泡上。"
闲云在石桌对面坐下来，端起面前的茶碗嗅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口。
歌尘看着她的动作，目光里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润而通透的打量。
"真决定住下来了？"歌尘问。
闲云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喝了一口茶，将茶碗放回桌上时才开口："先住一阵试试看。又不是回不去了。"
歌尘笑了起来。她那张年轻的脸让那个笑容带着一种明亮的、像是初春枝头第一朵花绽开时的鲜活。
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将一碟桂花糕往闲云那边推了推："尝尝。归终昨天送来的，说是新配方。"
闲云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细细地嚼了，咽下。
她放下糕点时目光里有一层极淡的、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浸润过的光。
"……比以前甜了一些。但她做的，味道还是对的。"
歌尘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她给空的杯子里也续了茶，又给派蒙递了一块桂花糕。
派蒙立刻欢天喜地地接过去啃了起来。
坐了一阵后，空起身告辞。
闲云跟着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后又回过头看了歌尘一眼。
歌尘正低头继续翻那本书，但嘴角那个了然的弧度还在，像一道静静守在岸边的灯。
空带着闲云穿过几条街巷，拐进了一条更加热闹的主街。
往生堂的门脸就在街角转弯处，青瓦灰墙，门前的石阶被踩得有些圆润了，檐下挂着的白纸灯笼里透出暖黄的光——那种温暖和"往生堂"这个名字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让人觉得这里不像是什么肃穆之地，反而更像一个有人长久居住着的家。
钟离正坐在堂内的长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