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阿茹村。
空坐在坎蒂丝屋内的矮榻上，后背靠着被沙粒和风同时磨得光滑的土墙，能感到墙体内部的温度正在缓慢地传递过来——白天被太阳晒透的砂岩正在持续地将储存的热量释放给夜晚的空气，形成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暖意。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那些被一盏油灯照亮的轮廓，派蒙坐在他旁边，她的目光也在那些被灯火照亮的轮廓上逐一停留过——和他一样，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对"这些人是否可信"的阅读。
艾尔海森坐在屋内的另一侧，靠近门口的位置。
他保持着那套教令院制服的利落线条，在沙漠中行走了一整天之后依然没有明显的褶皱，大约是衣料本身的质地经过特殊处理，风沙和温度不会在它的表面留下持久的痕迹。
他正低头翻看一本从怀中取出的薄册，书页边缘夹着几根细长的纸条。
他的目光从书页中抬起来，落在空身上片刻，又收了回去——像是一道正在被反复确认的、等待着开端的对照。
赛诺坐在房间最靠近出口的位置。
他的长枪被横放在膝上，手指搭在枪身中段，像是一个随时可以从"坐着"切换成"行动"姿态的人。
他的目光在屋内的几个人之间缓慢地移动着，和艾尔海森那种"正在阅读"的目光不同，他的目光更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对"这些人正在做什么"的观察和分类。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被沙漠反复浸润过的沉着——那种沉着不是刻意维持的，而是已经在漫长的时间里被风沙磨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变成了一种不需要刻意维持就会自然呈现的底色。
坎蒂丝站在靠近矮桌的位置。
她的姿态和其他人不同——没有坐下，没有靠着墙壁，而是站在那道被油灯照亮的空间中央，像是一道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这里是她的地方"的确认。
她的目光在屋内的几个人之间平静地移动着，那种目光和其他人的目光都不同——不是阅读，不是戒备，不是观察，而是一种更加从容的、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这些人都在我的屋里"这件事的确认。
油灯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圈正在缓慢移动的暖黄色光晕，将那些被照亮的轮廓逐一固定下来。
屋外的风声正在从沙丘方向持续地传过来，但被土墙的厚度和门廊的深度吸收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过滤过的、持续的低频回响。
空坐在那里，他看着那些人——每一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目的和秘密。
艾尔海森在教令院内部调查那些他不能公开说出口的东西；赛诺在沙漠中追查他不能公开说明的旧事和旧物；坎蒂丝守护着她的村庄，用她自己那套独立的法则来划定"谁能进来"和"谁不能进来"。
而他自己的怀里揣着那些关于世界树的裂痕、关于虚空终端的真实功能、关于纳西妲被囚禁在净善宫中的事实，还有那句"世界，遗忘我"。
那些信息都在他的呼吸里存着，他还不知道它们应该先被放在谁的面前。他还没有决定应该先信任谁。
就在这时，门廊的方向传来了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沙粒移动的声音，是一种更加具体的、脚步声被门廊的墙壁吸收了部分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一刻同时转向了门廊的方向。
坎蒂丝的反应比其他人更快，她的身体在那道脚步声进入她感知范围的同时微微调整了朝向，没有明显的准备动作，却已经比任何人都更早地确认那道脚步声正在接近。
脚步声在门廊边缘停住了。
然后一只手持着刀、带着风沙气息的手掀开了那道挡在门廊和室内之间的粗布帘子，一道被灯火和夜色同时浸润过的轮廓从那道帘子的边缘走了进来。
迪希雅站在门槛处时，她的身形比空在须弥城记忆中见到的略微消瘦了一些，大约是沙漠中持续行走和比在雨林中更少的食物一起作用的结果，但她走进来时的姿态依然带着那种"我认识这里"的从容。
她的目光扫过屋内的那些人，在空身上停了一瞬，在艾尔海森身上停了一瞬，在赛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看向坎蒂丝，开口时声音在夜色的包裹中清晰地传过来，带着一层正在被什么东西浸润过的、比方才更加自然的质地。
"我听说沙暴过后有人沿着旧商队路线走过来了——没想到会是你。"
空的手指在她认出他的那个瞬间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他意识到自己刚刚才发觉那份防备的重量——原来在认出熟人之前，自己一直处于轻微戒备的状态。
他在那根细弦被人拨松之前甚至没有察觉它绷着。他开口时声音不高："迪希雅——你也在沙漠里？"
迪希雅将手中的刀放回腰间。她穿过那道被灯火照亮的空间，在空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浸润过的、自然的节奏，像是在沙漠中的持续行走已经成为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我本来就是沙漠人。"她的声音不高，被油灯的光和土墙的厚度同时浸润着，"只是之前在须弥城待了一段时间。"她侧过头来看向空，那道目光比方才更加仔细地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你看起来——比在大巴扎的时候更适应沙漠的密度了。步伐更稳了。"
赛诺的声音从靠近门口的位置传过来，带着一层正在被什么东西浸润过的、比方才更加清晰的质地。
"空——你在须弥城中的行动，已经引起了教令院的注意。你正在被他们列入观察名单。或者说——已经进入了某个执行程序。"他顿了一下，目光在空脸上停了一瞬，"通过提纳里，我大概了解了你的事。"
空的目光在赛诺提到"提纳里"时微微动了一下。他想到了那个在化城郭的晨光中用红笔为他标注地图的人。
那条线索正在重新连接着，在他的胸腔中缓慢地成形——他在沙漠中，正在被一个他自己也才刚刚知道正在被通缉的事实包围着，而那些包围中的人里面，他还没有完全确定谁可以站在他这一边。
赛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等待他的反应。
然后他开口时声音带着一层正在被什么东西浸润过的、比方才更加清晰的质地："教令院那边——关于你的档案已经被标记为需要优先处理。你进入须弥之后接触到的人和事，比一个普通旅行者应该接触到的多了太多。他们不会让你继续在须弥境内自由行动太久。"
艾尔海森的声音从靠近门口的位置传过来，不高却清晰："他们给你的档案加了一条备注：'涉及梦境相关事件，建议尽快处理。'我看到的版本是这样写的。"
空感到那道信息正在他体内缓慢地沉淀着。他已经被标记了——不是因为他在须弥城中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接触到了不该接触的人。
那些关于世界树、关于虚空终端、关于纳西妲被囚禁的事实，都是教令院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他已经被划入了那道需要被处理的边缘。
赛诺的目光在艾尔海森和空之间移动了一瞬，然后他的声音带着一层正在被什么东西浸润过的、比方才更加清晰的质地："我攻击艾尔海森——是因为我查到他身上有教令院丢失的神明罐装知识。"
屋内的空气在那一刻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坎蒂丝的目光在赛诺和艾尔海森之间停了一瞬，那道停住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浸润过的、正在快速评估"这件事需要怎么处理"的确认。
迪希雅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对"那句话意味着什么"的解析。
艾尔海森没有否认。他的目光在灯火中被油灯照亮的边缘呈现出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浸润过的、从容的质地，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被指出了"这件事的确认。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层正在被什么东西浸润过的、比方才更加自然的质地。
"神明罐装知识确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