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眉头微动:“你是说,你们从教令院的人手里抢下了这个老人?”
拉赫曼点头:“那些人不经打。死了三个,逃了两个。但我们不能把他带回村里,只能先带到这里。萨穆尔想看住他,我想问出他昨晚到底看到了什么。这个老人整夜都在说胡话,说沙子下面有白树。我们还没问出有用的东西。”
空看向角落里的疯学者。老人的嘴还在动着,声音断断续续,像从极远处被风吹来:“白树……白树下面……有人叫我的名字……不是赤王……是……另一个……”他说到“另一个”时,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像被什么从内部抓住,随即又松下去。
“他的虚空终端还在吗?”空问。
拉赫曼朝角落里的人使了个眼色。一个信徒蹲下去,拨开老人耳边的白发,露出耳后贴着的旧式虚空终端。
那个终端比空在须弥城看到的要小,外壳已经磨损得厉害,但中央的细孔中仍有微弱的光在跳动,像一枚濒死的火星。
空走上前去,在老人身前蹲下来。坎蒂丝和迪希雅同时往前走了一步,像两道影子护在他身后。拉赫曼没有拦。
空看着老人。老人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一些,瞳孔极浑浊,但在看清空的脸后,嘴唇动了动:“你……是树根下面走过来的人……我听见了……你的脚步和别人的不一样……”他的声音像旧纸被慢慢撕开。
“你叫什么?”空轻声问。
“他们叫我……疯学者。”老人喃喃,“我见过白树……在梦里……沙下面有白树,白树下面有一扇门……门后面有人叫我……她说……让我帮她找一个人……一个耳朵里有风的人……”
“耳朵里有风的人”,空的心跳像被什么猛地扯了一下。他想到一个人。那个曾在稻妻的土地上留下过许多痕迹、后来又消失于人偶与神之心的迷宫中的人。散兵。倾奇者。他还想到那个词,“正机之神”。
拉赫曼在身后说:“他说的那个‘白树’,你信吗?”
空没有回头。他仍看着老人,声音很轻:“我信。因为我也听过那个声音。”他顿了顿,站起来,转身看向拉赫曼。
“拉赫曼,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沙漠下面确实有你们想象不到的东西。但那些东西和赤王的复活无关。它们是教令院用来控制须弥人意识的系统的一部分。赤王不会回来。如果他真的还活着,不会通过教令院的仓库、愚人众的货物和这个老人耳后那台旧终端来和你们说话。他会直接站在沙漠上,站到你们的面前。”
拉赫曼的表情在空说这些话时发生了极细的变化。他像被什么推着,在极短的时间里从对抗的边缘退开了一步。
但他没有完全放下。他的眼神仍像守着某件不能轻易交出去的东西。他开口,声音里多了一层极薄的颤:“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见过和赤王同时代的人留下的东西。”空说,他看了赛诺一眼,赛诺仍保持沉默,但整个人都处于高度戒备。
他又看向坎蒂丝和迪希雅,最后把目光落回拉赫曼,“我们可以不相信同一种神,但我们现在有同一个敌人。你要保护你的族人,我要带这个老人回家。如果我们在这里消耗掉,教令院和愚人众的人会很高兴。”
拉赫曼沉默了很长时间。周围那些赤王信徒没有动,他们的目光像炭火一样在空和拉赫曼之间反复移动。
终于,拉赫曼说:“出去谈。这里太暗,也太像坟墓。我的人不喜欢在坟墓里做决定。”
他率先转身朝另一条通道走去。空用眼神示意坎蒂丝和迪希雅跟上。赛诺走在最后,枪尾离地面不过半寸。
两个赤王信徒架起疯学者,跟在他们后面。老人被扶起来时仍在低语,像一具在梦中行走的身体。
通道尽头是一道半开的小门,外面是一小片背风的凹地,沙子从四周高壁上方漏下来,像细微的金色水帘。
阳光被沙尘滤得发白,但至少能看清彼此的脸。这里的风很大,吹得每个人的衣袍猎猎作响。空抬头看天,只见黄白一片,像整片沙漠都在缓慢地、沉沉地喘气。
拉赫曼在凹地中站定。他看了一眼被架出来的老人,又看了一眼空,然后说:“我的人跟教令院的人交手时,从其中一个人身上搜出了这个。”他从怀中摸出一件东西,举起来给空看。
那是一枚旧银片,约莫半个手掌大小,上面刻着树与沙共生的图样。银片断成两截,断口很新,像最近才被掰断。
空的呼吸在看到那图样的瞬间停了一下。他见过类似的符号,在纳西妲给他看过的意识片段中。那是大慈树王时代遗留下来的印记。树代表大慈树王,沙代表赤王。两者交叠,意为“共生守望”。
拉赫曼看着空的表情,说:“你认识它。”
空没有否认。他脑中飞速闪过纳西妲曾经提到过的、关于赤王与大慈树王之间关系的话语。
她说,那两位旧时代的魔神之间并非世人所传的那般对立。很多历史被后人改写,被风沙掩埋,也被权力重新解释。
他当时没有完全听懂,但此刻看着拉赫曼手中的银片,那些话忽然变得具体起来。
就在这时,一声极轻的“嗡”从疯学者耳后的虚空终端里传出来。
那声音非常细,像一只虫在沙下震动翅膀,却在这片被风灌满的凹地中异常清晰。所有目光同时落向那个老人。
老人突然站直了身体。他的眼睛完全睁开了,瞳孔里像有什么极亮的东西正从深处浮上来。
他开口,声音不再像他自己,而是一个更加清越、温暖而遥远的女声:
“拉赫曼。赤王的信徒。你听得到我吗?”
拉赫曼整个人像被雷电击中一般僵住。他身后的几个信徒也面露惊骇,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空感到自己的心被猛地提起。那个声音,他听过。纳西妲。
“不要怕。”那个声音又说,像从虚空终端深处缓缓流出来,像一束从很高处照进沙漠洼地的光,“我借他的终端与你们说话。他还没有完全被虚空侵蚀,所以我还能用最后一点余地找到他。”
拉赫曼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抬头看天,又看四壁,仿佛在寻找声音来源。空看着他,低声说:“是纳西妲。小吉祥草王。”
“不可能……草神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说话……”一个信徒喃喃。
那声音没有停下。它像早就存在于风中,只是此刻才被终端捕捉到了频率:“你们想知道的,赤王和大慈树王之间发生过什么——我可以带你们去看。你们就站在赤王陵墓的外沿,脚下的沙层下面埋葬着旧日的痕迹。如果你们愿意,我会把你们带到那个时间中去。”
拉赫曼张了张嘴,像要拒绝,但最终没有。
他握着赤色石片的手松了又紧,最后哑声说:“如果你真的是草神,那就让我看看。我要看真的东西。不要幻象。”
空看向赛诺和坎蒂丝。坎蒂丝的眼神里有一丝极深的惊异,但很快被冷静压了下去。
迪希雅轻轻骂了一句什么,却站在原地没动。赛诺的枪尖已经抵地,像在准备承接什么即将发生的事。
那台旧终端的嗡鸣声越来越大,从老人耳后向四周扩散开去,像整片沙地下都有无数极细的弦在同时震颤。
空感到脚下的沙开始发软,像有什么极庞大的东西在极深处翻转。
疯学者的身体被那道光慢慢裹住,然后从他胸口处迸出一道极淡的绿光。那绿光扩散开来,将整片凹地笼罩其中。
世界在空眼前被抽去了一层。沙丘、岩壁、天空,所有颜色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像被水泡软的布景一样脱落。
他感到身体失去重量,向下坠去,又像被什么托住。
派蒙不在这里,他听到的只有风声、钟声,还有一片极远处传来的、如同树木根系在岩石中缓慢生长的声音。
等他再睁眼时,已站在一处极其高大的陵墓内。四壁由整块赤色巨岩凿成,上面刻满了互相缠绕的树根与沙纹。
中央是一道从墓顶直泻而下的光柱,照亮一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