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机之神站起来的时候，整个空间都像被抽掉了重心。
须弥城上空的云层在那一瞬间改变了方向，不再是风在推动它们，而是某种从地脉与虚空中同时涌出的庞大意志，正把周围的一切朝那座人造神座吸过去。
空感到脚下的白树根须在剧烈震颤，像无数根被拉满的弦，又像某种巨大生物正在从长眠中醒来时第一轮伸展脊椎。
派蒙死死抓住空的后领，嘴里念着什么，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正机之神的身躯高达数丈，表面覆盖着教令院与愚人众共同铸造的外壳，紫电与青黑相间，像一件被强行披上神性的刑具。
他的脸上已经很难看出从前那个少年的模样，只能从轮廓中依稀辨出一点清秀而冰冷的影子。
雷电在他周身不断闪灭，像无数条从虚空中被扯出的蛇，将空气劈开又缝合。
他的眼睛睁开时，里面没有瞳孔，只有两团不停旋转的紫白色光涡。
他没有说话。也许已经不能说话。造神计划在他体内灌入了太多彼此冲突的东西：神之心、罐装知识、被抽取的梦境、禁忌科技，以及他作为人偶时被遗弃、被捡起、被反复命名为“倾奇者”“散兵”的那些碎片。
此刻那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场风暴被硬生生封进了一个人形的壳子里。
空感觉到那种从对方身上溢出来的不只是威压，还有痛。一种过于庞大、找不到出口的痛。
纳西妲站在空身前半步。她的身体那样小，却像一棵在风暴中不折的小树。她抬起手，无数白树根须从空间四壁伸出，在他们面前结成一片半透明的屏障。
正机之神的第一击已经落下，那是一道比庙宇石柱还粗的紫电，砸在屏障上时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强光一闪，整片空间都像要从中裂开。
屏障向后弯出一个极深的弧，却没有碎。纳西妲的脚在根须上轻轻一滑，空立刻上前，从侧面扶住了她的肩。
“他的力量还在增长。”纳西妲说，声音在雷光中依然清楚，“现在直接硬碰，我们很难赢。”
空也看出来了。正机之神的每一次呼吸都会从周围的终端节点中抽取新的数据，越战越强。
如果不能在最初几个回合中将他压制，后面就会变成一场无底消耗。他单手一握，风与岩同时从体内涌出。风缠在脚下，让他的动作快如掠影；岩覆在右拳，让每一击都有山崩之力。
他朝正机之神的侧翼冲去，像一只贴着暴风表面飞行的鸟，几乎贴着那些乱窜的紫电滑行。派蒙被留在屏障后，两只小手捂着嘴，不敢出声。
空第一次和正机之神交上手时，整条右臂都被震得发麻。
那东西的身体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做的，比钢铁更硬，比教令院的禁忌装置更密。他的拳头砸在对方的小臂上，只在表面留下一道极浅的印。
而正机之神只是偏了偏头，像看一只飞近的虫子，随后反手一扫，掌心带着一整片雷暴朝空拍下来。空以风元素急退，仍被那力量的边缘擦中。
他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地时脚在根须上犁出几尺长的痕。
“空，不能正面打他。”纳西妲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却不像之前那样直接在空气中响起，而是更像从他脑中某个极清极静的深处浮上来。
他回头，看见纳西妲的双手在胸前结印，身体四周浮起许多极细的光点，像从世界树根须中抽出的记忆孢子。那些光点正在空中排列成环，越转越快。
“我会启动一个循环。”纳西妲的声音继续在他意识中响起。
“你要记住的不是每一次怎么赢，而是每一次怎么不输。我们会在同一个时间片段里重复与他的战斗。你会在里面死过，也会在里面赢过。我会陪着你看。等到我们找到那个真正稳定的、能走向胜利的条件，就结束循环。”
空没有问那需要多少次。他点了点头。就在这时，正机之神忽然张口，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尖厉的啸叫，整片空间里的紫色电光像被这声啸叫引爆，朝四面八方无差别轰去。
空只来得及把双臂交叉在身前，便被那道光浪吞没了。
世界白了一瞬，然后慢慢暗下来。
空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站在纳西妲身后，正机之神正在重新从神座上站起。
派蒙在他肩后，像被某种力量温柔地按回了几秒之前。刚才那一击没有发生。时间倒回去了。
“第一次。”纳西妲的声音在他心中说。空深吸一口气，再次冲了出去。
循环一旦开始，就像落进一座没有出口的梦。空在第一次循环中被正机之神击穿了左肩，他在倒下前看见纳西妲用树根把他拉出战场，然后世界再次重来。
第二次，他学乖了，先绕到侧翼，用岩元素轰击对方脚后的根须平台，想破坏正机之神的平衡。但他低估了那具身体对元素的吸收速度。
第三次，他试图引开正机之神的注意，让纳西妲从背后束缚住对方，可正机之神只一振臂，就把所有根须震断。
第四次，他被打进下方的白树层中，几乎被埋住。第五次，他差点碰到正机之神胸口的雷神之心，却在最后一刻被一道紫电弹开。
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空在一次次循环中死去、重伤、被击退，又一次次重新站起。派蒙不记得每一次循环，只有空和纳西妲记得。
空每次回头，纳西妲都还站在那里，用那双绿得近乎透明的眼睛看着他。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她只是在他每次重新开始时，用极轻的声音说：“我会记住。”
第十二次循环，空在风暴边缘打出了不同的一击。他这次没有从正面强攻，而是在正机之神发动第一次啸叫前，先一步把风元素灌入其脚下的根须缝隙中。
风顺着根须内部的细小空腔向上冲，扰乱了正机之神左腿处的元素流动。就在这时，正机之神胸口那枚雷神之心突然极亮地闪了一下，全身的紫电短暂地紊乱起来。
空没有放过那一瞬。他整个人贴着对方胸腹上冲，一拳砸在雷神之心外部的护壳上。壳裂了，细小的雷光像血液一样迸出。正机之神发出一声扭曲的吼叫，膝盖一弯。空几乎以为自己要赢了。
可下一瞬，那枚神之心反过来吸收了所有外泄的雷光，将空整个人弹飞出去。纳西妲在后方用树藤接住了他。循环在正机之神的反扑中结束。
“第十二次。你差一点。”纳西妲说。
“可还是不行。”空咳出一口带着腥气的呼吸。他的身体在循环中会恢复，但精神与记忆中的疲惫不会消失。那种“差一点”的感觉，像一根很细的刺，正慢慢钉进他心里。
纳西妲走到他身边，小手指轻轻按住他的手腕。她的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
她说：“第十二次是运气。你打中的地方正好是他在那一刻没有防备的区域。但下一次不会一样。他的身体会根据环境重排弱点。我们要找的不是运气。”
空点头。他站起来，再次冲向重新起身的正机之神。
后面的循环变得更加漫长而艰难。正机之神仿佛也能在某种层面上感知到时间被重置，虽然不会记得具体经过，但它的攻击模式在缓慢变化。
有时它会更早地开启雷暴，有时它会用背后的机械羽状结构进行大范围扫击，还有时它会从口中吐出被压缩的梦境碎片，那碎片像灰色的雾团，一碰到人就会让意识出现短暂空白。
空在第十七次循环中中了那种雾，整整三秒不知道自己在哪，等他清醒过来时，正机之神的掌心已经压到了头顶。循环结束。
第二十次，空尝试用草元素与自己体内的其他力量产生联动。他发现纳西妲的根须能在正机之神脚下短暂生长，于是他让纳西妲把根须催发到极致，自己踩着那些不断新生的白树枝条向上冲。
正机之神被脚下的植物干扰，动作慢了半拍。空第一次成功将一柄从外面带来的沙漠短刃插进了它左膝的接缝里。刀刃断在里头，正机之神的身体踉跄了一下。
可它没有倒，只抬起头，用那双光涡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