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是在一个天色极淡的清晨回到尘歌壶的。
派蒙还趴在他肩头，半睡半醒，嘴里嘟囔着“再飞一小会儿就下来”。空没有急着去休息，而是沿着白石小径慢慢往里走。
壶中洞天的清晨总有一种被洗过的安静。远处的山蒙着薄雾，近处的水面浮着细小的光，像是有人把星星碾碎了撒在风里。
空气里有草叶和木头的气味，还有一点不知从哪片园子里飘来的蜜香。
他先去了厨房。还没走到，就听见香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这个火再小一点！对，不要翻太早，等它边边卷起来再动！”
空走到门口，看见香菱正围着灶台转，手里抓着一把木勺，脸上沾了一点白面粉。
诺艾尔在旁边帮她烧火，额上绑着一条浅色布带，动作认真得不像在做饭，倒像在执行什么极重要的任务。
芭芭拉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几碟洗好的花瓣摆成一排，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过来。
“空！你回来啦！”芭芭拉第一个站起来，裙摆轻轻一扬。她的声音像掺了糖的泉水，清亮又甜。
空还没来得及回应，香菱已经三步并两步地冲过来，用没沾粉的那只手拉住他的袖子：“你回来得正好！我新研究了一种用须弥香料做的甜糕，你第一个尝！”
她眼睛亮得吓人，空忍不住笑：“好，但先让我洗把脸。”诺艾尔也站起来，走过来朝他微微鞠了一躬，像她一贯那样认真又温柔：“前辈，欢迎回来。我去给你打热水。”空想拦，她已经提着裙子小跑出去了。
派蒙从空肩上滑下来，半睁着眼，鼻子却先动了：“有吃的味道……派蒙要饿死了。”香菱立刻递来一块刚出锅的米饼，派蒙抱住就啃。
空无奈地拍拍她：“你到底是陪我修行还是来蹭饭的？”派蒙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地说：“都是！”
空简单梳洗后，被香菱按在厨房外的小桌前。桌上已经摆满了小碟，红的绿的黄的，全是他叫不全名字的新菜。
他一样样尝过去，香菱就趴在桌边看他，眼睛一眨不眨，像在等一句判决。空说：“这个好吃。”
她立刻笑开花，又追着问：“那这个呢？这个呢？”空一一说了“好吃”，最后实在招架不住，说：“都好吃。你再做下去，派蒙要变成球了。”派蒙正伸手去拿第四块，闻言哼了一声，却没停。
诺艾尔这时端着一只陶壶走回来。她把水倒进空面前的杯子里，又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
她坐得很直，像一株被修剪得极好的小白杨。空看她一眼，问：“诺艾尔，你最近没把自己累着吧？”诺艾尔摇摇头，声音柔柔的：“没有。女仆的工作都做得完，我还和香菱学了几道菜。”
她顿了一下，脸有些红，“就是……不知道前辈喜欢吃什么。所以多学了几样。”空心里一软，说：“你做的我都喜欢。”诺艾尔低下头，耳尖红得几乎透明。
早饭后，空沿回廊往后山走。派蒙已经精神起来，飞在前面追一只蓝色蝴蝶。空走到那片临水的亭子附近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琴和凝光。两人对坐在石桌两旁，桌上摆着一叠公文和几卷地图。
琴穿着那身利落的骑士服，肩背挺得笔直，正用手指点着图上一处：“这里如果再设一个临时补给点，大部队从西边折返时会轻松很多。”
凝光半靠在椅中，手里夹着一支极细的玉笔，唇角带笑：“你的打法还是太正。依我看，不如把这条路线放给商队先走。蒙德骑士团的粮草，不必总由骑士团自己运。”
空走进亭中时，琴先抬了眼。她的目光从他脸上一掠，像在确认他有没有瘦，然后才笑起来：“回来了？我还在和凝光说，须弥那边事了之后，你不定哪天就回来。”
空在旁边坐下，说：“听你们说话，像在打一场大仗。”凝光轻笑一声，眼波从空身上荡过去：“这壶中虽安静，外面的事可一点不少。你这个男人倒是会挑时候回来，正赶上新茶。”
她说着给他倒了一杯。茶极清，香得若有若无。空喝了一口，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顺了一遍。
琴放下笔，看他一眼：“今天还练吗？”空摇头：“今天只想歇一歇。”琴点点头，没有多说。
凝光却笑：“你歇你的。正好让我多看看你。这些日子光看公文，眼睛都乏了。”空被她说得有些脸热，低头喝茶。琴轻咳一声，脸上仍是那副端方模样，耳根却淡了颜色。
从亭子出来，空去了后面的小花园。还没走近，就听见菲谢尔的声音从花丛后传来：“吾之从者啊，你终于循着命运的丝线回到本皇女身边了！可知这方幽秘花园里的每一片花瓣，都在低语你的名讳！”
空笑出来，绕过花篱，果然看见菲谢尔站在一株紫色藤花下，披风被风吹得像要飞起来。奥兹立在她旁边的矮枝上，朝空点了点头：“主人，欢迎回来。小姐等了您很久。”
“奥兹！”菲谢尔脸一下红了，转身去挥那只黑鸦，“不要胡说！本皇女只是恰好在此处巡视！”
空走过去，忍着笑说：“小艾咪，你今天这身很好看。”菲谢尔原本还要继续嘴硬，听见“小艾咪”三个字，整个人像被按住了某处极柔软的开关，声音一下小了：“你、你怎么又叫这个……”她没再挥奥兹，只把脸转向一边，露出红得厉害的耳尖。
空伸手，从她发间摘下一片落花，问：“要不要去前厅坐坐？胡桃她们好像在。”菲谢尔哼了一声：“既然你诚心邀请，本皇女便陪你走一遭吧。”她说着，手却极快地伸过来，拉住了空的袖角。空只当没看见，由她牵着。
前厅里已经热闹起来。胡桃正拉着砂糖玩一种不知从哪学来的占卜游戏，把几枚晶石摆在桌上，嘴里念念有词。
砂糖坐得端端正正，鼻尖冒汗，像在实验室里完成什么精度极高的工序。甘雨在一旁看着，偶尔小声提醒：“那个绿色的是不是放反了……”
胡桃大手一挥：“没关系没关系！反着放才准！”见空进来，胡桃“哈”了一声跳起来：“空！来来来，快让本堂主给你算一卦！算你今晚会不会被谁抢走！”
派蒙立刻飞过去：“派蒙也要算！”空拍开胡桃伸过来的手：“你先把砂糖的晶石放正。”
砂糖抬眼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空前辈，你回来啦。”空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莫娜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只装满水的星盘，见空坐着，挑了挑眉：“我今早看水象，就知道有故人回来。果然应了。”她走过来，把星盘往桌上一放，盘里水光晃了一下，映出空的倒影。
空问：“你从里面看见了什么？”莫娜撇撇嘴：“看见你身后跟了一堆桃花。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她话里带刺，嘴角却翘着。派蒙凑过来看：“真的吗？派蒙也要看桃花！”空把派蒙抱回来，冲莫娜说：“那你看今晚谁会赢。”莫娜白他一眼：“无聊。”
正说着，安柏从外面跑进来，兔耳朵发带跟着一颠一颠。
她一见空就扑过来，差点把他从椅子上撞下去：“空！你回来居然不先去找我！我刚刚在风车那边练箭，还是砂糖告诉我的！”
空被她抱得喘不过气，连声说：“我错了我错了。”安柏这才松手，眼睛亮亮地看他：“这次回来待几天？”空说：“会多待一阵。”她欢呼一声，又去和胡桃闹成一团。
空坐在那里，看着厅中人越来越多。丽莎来得晚一些，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小可爱，你总算是回来了。姐姐这几日总觉得壶里少了点什么意思，原来是少了你。”
她斜倚在门边，身上披着件软袍，笑得慵懒又媚气。
空站起来迎她，被她伸手在脸上轻轻拍了一下：“气色不错。须弥的水还是养人的。”空说：“丽莎姐又开我玩笑。”丽莎弯起眼，像极受用那声“姐”。
优菈和申鹤是从后山方向来的。优菈看见空，脚步停了一下，哼道：“我还以为你把这尘歌壶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