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弥城的雨季来得悄无声息。
空早上推开窗时，发现外面的石板路已经被打湿了，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潮味。
雨不大，细得像筛下来的雾，把整座城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
大巴扎方向没有传来往常的喧闹声，大概是小贩们都在忙着给摊子搭雨棚。
派蒙趴在窗台上，伸出一只小手去接雨，接了半天只接到几滴。
她不满地缩回来，说：“须弥的雨好小气。蒙德的雨都是一大颗一大颗砸下来的。”
空说：“须弥的雨下得久。你看看外面，已经下了快一个时辰了，还没停。”
派蒙哼了一声，飞回屋里，钻到空的被子里滚了一圈，把被子裹在自己身上，只露出一个脑袋。“那派蒙今天不出门了。派蒙要在被子里待着。”
空没管她。他洗了脸，换了衣服，把昨天法露珊塞给他的那包蜜饼放进随身的布袋里。
蜜饼是法露珊自己做的，味道不算好，糖放得太多，饼底有点焦。
但空还是带上了。他走出门时，派蒙在被子里喊：“空！你去哪？”
空说：“净善宫。”派蒙从被子里钻出来，想了想，还是飞过来跟上了他。
雨天的须弥城比平时安静得多。
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只湿漉漉的猫蹲在屋檐下，用爪子擦脸上的水。
空走过教令院侧门时，守门的卫兵朝他点了个头，又缩回门廊里避雨去了。
他沿着那条熟悉的小径走到净善宫后面，绕过世界树的几根露在地表的粗根，到了纳西妲的小花园。
纳西妲坐在那棵小树下面，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她头顶上有一片用草元素催生出来的巨大叶子，像一把伞一样撑在她上方，把雨挡在外面。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空，嘴角弯了一下。那弯起来的弧度很小，但眼睛亮了。
“你来了。”她说。空走到她旁边，在树根上坐下来。
他把布袋里的蜜饼拿出来，放在她面前。“法露珊做的。她说让我带给你尝尝。”
纳西妲低头看了看那包蜜饼，拿了一块，掰了一小角放进嘴里。
她嚼了嚼，表情没什么变化。空问：“怎么样？”纳西妲说：“很甜。”
“她就喜欢放很多糖。”
纳西妲把剩下的那块放回布里，说：“派蒙呢？”
派蒙从空身后飞出来，落在纳西妲膝盖上，“派蒙在这里！我今天不想出门，是被空拖出来的。”
纳西妲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下雨天适合待在屋里。我本来也在看书。”
她把膝盖上的书合上，露出封面。空看了一眼，是一本关于赤王时期水利系统的旧抄本。
空伸出手臂。纳西妲看了他一眼，然后很自然地靠过来。
空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她比上次又轻了一点，大概是最近在净善宫整理旧档，忙得忘了吃饭。
空把下巴抵在她发顶：“你今天吃早饭了吗？”
“吃了。”空说：“吃的什么？”
纳西妲沉默了一拍。空说：“没吃？”
“喝了一杯茶。”
“那就是没吃。”
他把那包蜜饼重新拿过来，掰了一块递到她嘴边。
纳西妲看了他一眼，没有伸手接，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
派蒙在旁边捂着眼睛说：“派蒙什么都没看见！”
“你捂着眼睛的手指缝比眼睛还大。”
派蒙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假装看雨。
纳西妲吃完那块蜜饼后，空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她的身体很小，团在他腿上像一只收拢翅膀的小鸟。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带着草叶和旧纸的味道。
空说：“你今天有什么要做的？”纳西妲说：“下午要去教令院看几份文件。艾尔海森说有些关于沙漠旧观测场的记录需要我确认。”
“我陪你去。”纳西妲说：“你不用去。你可以在花园里等我。”
“我陪你去。”纳西妲没有再推辞。她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雨还在下。
小花园里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藤蔓从高墙上垂下来，雨水顺着叶尖一滴一滴落在地面的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派蒙飞到那棵小树的枝桠上，找了个能避雨的角落窝着，很快又睡着了。
空低头看着怀里的纳西妲。她的睫毛垂下来，盖住了那双很亮的眼睛。
她的呼吸很轻，像一片叶子在水面上轻轻起伏。空想起薰仪说过的话。
她说纳西妲在这件事上比一个十岁的孩子还小。可空觉得，她只是安静。
她安静地知道自己要什么，安静地等他来，安静地坐在他怀里，不问他在别处待了多久。
这种安静有时候让空觉得心疼。他低下头，在她发顶碰了一下。
“空。”纳西妲忽然开口，没有睁眼。空说：“嗯。”纳西妲说：“你在想什么？”
空说：“在想你。”纳西妲在他怀里动了一下，把脸往他胸口贴得更紧了些。
她说：“我也在想你。”
空说：“我就在这里。”纳西妲说：“我知道。但有时候你在这里，我还是会想你。”
空收紧手臂。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纳西妲也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纳西妲说：“薰仪最近醒着的时间变长了。”
空说：“她在做什么？”纳西妲说：“她在看书。她说以前的史书里有很多东西被后人改过。她要把它们都记下来，等以后有机会再慢慢写。”
她停了一下，“她说她想有一个自己的身体。不用很大。能坐在桌子旁边写字就行。”空说：“她能长出来吗？”
纳西妲说：“她在试。她说世界树的根须可以帮她聚拢一些东西。但还不够。需要时间。”空说：“那就慢慢来。”纳西妲说：“嗯。”
下午，空陪纳西妲去了教令院。她坐在艾尔海森办公室旁边的一张小桌前，翻着几摞旧档。
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她。派蒙在走廊里飞来飞去，追一只误入教令院的蝴蝶。纳西妲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然后继续低头看文件。
空坐在那里，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教令院的学者们经过时都会朝纳西妲点头，有人会小声说“草神大人”，有人会远远地停下来行礼。
纳西妲只是轻轻点头回应，然后继续看她的东西。
傍晚时，纳西妲终于把文件看完了。她走到空面前，说：“走吧。”空站起来，很自然地把她抱起来。纳西妲没有挣扎。
她环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颈窝里。走廊里几个还在的学者看见这一幕，都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在看文件。
空抱着纳西妲走过长廊，派蒙跟在后面，嘴里哼着歌。纳西妲在他怀里闭着眼，呼吸慢慢变匀。
走到净善宫门口时，她已经睡着了。空把她送回她平时休息的小房间，放在软榻上，替她盖好薄毯。
她的手指在睡梦中还攥着他的衣角。空没有抽开。他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直到她的手慢慢松开，才起身离开。
第二天下午，空又去了净善宫。纳西妲不在小花园。他找了一圈，最后在世界树深处的一处根须交汇的地方找到了她。
那里有一片小小的空地，四面的根须从高处垂下来，像一间没有墙壁的房间。纳西妲坐在中间，闭着眼，双手按在地面上。
她的身体周围浮着一层极淡的绿光。空站在根须外面，没有出声。派蒙也安静地落在他的肩上。
过了大约一刻钟，纳西妲睁开眼。她看见空，朝他招了招手。
空走进去，在她旁边蹲下来。纳西妲说：“薰仪在试。你来看。”空看向她面前那片空地。一开始什么都没看见。
但过了一会儿，空感觉到草元素在极轻微地流动。地面上的根须慢慢聚拢，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托起来一样。
那些根须缠在一起，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轮廓约莫有一个人那么高，却极淡，像用一层绿色的光画出来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