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糖张了张嘴。
  她想说“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在她心里排练了不下两百遍,对着镜子练过,对着阿贝多老师养的甜甜花练过,甚至在梦里都说过无数次。
  但她现在看着空的眼睛,那四个字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万一他拒绝了呢?万一他觉得困扰怎么办?万一从此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呢?
  砂糖的勇气像被扎破的气球,嘶嘶地从缝隙里漏掉。
  她的耳羽渐渐垂下来,刚才挺直的脊背也慢慢弯回去。
  “……没什么。”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就是想问你……下次去野外采集样本能不能帮我带几份风车菊?我的固定株最近长势不太好。”
  空气安静了两秒。
  空没有回答。
  砂糖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说“好”,然后这件事就翻篇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会继续在实验笔记的空白处写他的名字,再涂掉,再写。
  他会继续偶尔带着食物来看她,偶尔在她差点栽进花田时扶住她的肩膀。
  这样就够了。她告诉自己。这样就很好。
  但下一秒,一双靴子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砂糖抬起头,发现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近得几乎犯规。
  他比她高半个头,暮色的光被他挡在身后,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
  空的右手抬起来,轻轻拨开她垂在脸边的碎发,指尖擦过她的耳羽根部。
  砂糖的呼吸停了。
  耳羽是她最敏感的地方。
  她从来不让任何人碰,连阿贝多老师都知道这个规矩。
  但空的触碰很轻,像在处理一件非常珍贵的易碎品。
  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而是停在她的耳侧,拇指的指腹缓缓擦过那片柔软的绒毛。
  砂糖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战鼓,耳羽不受控制地颤动着,像是在追逐他掌心的温度。
  “砂糖。”空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秘密,“你知道我喜欢喝什么吗?”
  砂糖完全说不出话,只能摇摇头。
  空的嘴角弯起来,那弧度温柔得让砂糖的眼眶突然就湿了。
  “你泡的薄荷茶。”他说,“你每次给我泡的,我都觉得很好喝。”
  然后他微微俯身,额头轻轻抵上了她的。
  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砂糖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耳羽炸成蒲公英、满脸通红、眼眶含泪的自己,狼狈得不行。
  “不是因为茶好喝。”空的声音在这么近的距离里,直接传进她的骨头里,“是因为泡茶的人是你。”
  砂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外涌,像拧开了某个关不上的水龙头。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高兴?委屈?松了一口气?大概都有。
  她用手背胡乱地擦眼泪,却越擦越多。空没有笑她,只是从口袋里慢慢抽出一块手帕,递到她面前。
  那块手帕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风车菊,针脚参差不齐,一看就是手笨的人绣的。
  砂糖愣住了。
  “这是……我放在阿贝多老师那里的那块……”她吸着鼻子,声音闷闷的,“你怎么……”
  “阿贝多给我的。”空帮她打开手帕,动作自然地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他说这是你第一次学刺绣的作品,本来要做实验样本的,但后来换成了另一块,这块就被他收起来了。”
  空把手帕叠好,轻轻放进砂糖的掌心,然后用他修长的手指将她的手指一根根合拢,让她攥住那块手帕。
  “我猜。”空看着她的眼睛,笑容里带着一点点属于少年人的狡黠,“你应该不是想让阿贝多保存这块手帕的。”
  砂糖攥着手帕,哭得更凶了。
  她终于明白,也许从很早很早以前,在她还不知道的时候,在她还在纠结要不要说出口的时候,空就已经懂了。
  他只是不想让她为难。
  他只是想等她准备好。
  又或者,他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她自己走到悬崖边上、腿软到走不下去的时候,他才伸出手,说“别怕,我在这里”。
  “空……”砂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沙哑得不像话,“你、你是不是早就……”
  “嗯。”空很诚实地点了点头,甚至有点不好意思地偏了偏头,“大概是你第三次在实验笔记上写我名字的时候。”
  “那是我第一次写!?”砂糖惊呼,然后又想起来什么,脸更红了,“不对——你怎么看到实验笔记的?!”
  “你上次让我帮你拿架子上的那本‘重要的实验记录A’,我自己翻到的。我的名字在第一页,写了七遍,涂了五遍,最后两遍没涂。”
  砂糖想原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空看着她恼羞成怒要钻进围巾里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但很清朗,像蒙德城春天第一场雨后教堂顶上的风铃。
  他伸手揉了揉砂糖毛茸茸的头顶,指尖轻轻蹭过她敏感的耳羽。
  “别藏了。”他说,“藏起来我也找到你。”
  砂糖从围巾里露出一双红透了的耳朵和一双泪汪汪的琥珀色眼睛。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这种话的。”她瓮声瓮气地控诉。
  空想了想:“大概是被你写名字写出来的。”
  “闭嘴。”
  派蒙提着猎鹿人的纸袋飘回来的时候,发现工坊的门从里面反锁了。
  她敲了半天门,砂糖才来开门,眼睛红红的,耳羽炸成了一个球,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气质。
  空坐在窗台上,表情平静,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派蒙眯着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飘到空面前,双手叉腰。
  “你干了什么?”
  “没什么。”空接过纸袋从里面拿出土豆饼递给砂糖,“帮一个很会泡薄荷茶的人确定了一些事情。”
  砂糖接过土豆饼,差点又被烫到。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手帕上歪歪扭扭的风车菊,觉得这大概是她人生中最好的一天。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夜来香初绽的甜味。砂糖深吸一口气,悄悄把手伸过去,碰了碰空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空没有躲开。
  他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握住了。
  掌心很暖,像她记忆中每一次他恰好出现在她身后时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