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偏头,看到托马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脸颊上还有未愈的伤痕。
他的手中拿着一卷绷带,看起来正在准备给空换药。
“托马……”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怎么……”
“别说话,先喝水。”托马扶起空的头,喂他喝了几口水。
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像是给干涸的河床注入了水源。
空感觉意识渐渐清醒了一些,他环顾四周——确实是旅店的房间,派蒙趴在床尾睡着了,小嘴一张一合,眼角还挂着干涸的泪痕。
“我怎么回来的?”空问。
托马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将军……放我们走了。”他说,声音中带着一种不确定,“你昏迷之后,一心净土就散了。我们出现在千手百眼神像前的广场上,将军站在神像下面,看了你一眼,然后说了一句‘带他走’。”
“就这样?”
“就这样。”托马点点头,“周围的士兵都愣住了,但将军发话了,他们不敢不从。我背着你,派蒙跟着,一路跑回了旅店。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拦,连巡逻的士兵都像是……故意绕开了我们。”
空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昏迷前对雷电将军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也是有人在乎的。”
他不知道那句话对雷电将军产生了什么影响。
也许只是一瞬间的恍惚,也许是什么更深层的东西。
但无论如何,他们还活着,这就够了。
“绫华小姐呢?”空问。
托马的脸色微微一变:“小姐被软禁在社奉行里,听说天领奉行的人去了好几趟,想从她嘴里套出你的下落。小姐什么都没有说,只说一切都是她一个人安排的,和我们没有关系。”
空的心一紧。
“她被放出来了吗?”
“还没有,”托马摇摇头,“但应该不会有事。天领奉行没有证据证明小姐参与了仿制品的制作,他们最多只能以‘监管不力’的名义训斥几句。倒是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空:“今天早上在门口发现的,不知道是谁放的。”
空接过纸展开来,上面是绫华清秀的字迹:
“空:
天领奉行已对你发布正式通缉令,全城搜捕。将军的态度尚不明朗,但短期内你无法在稻妻城安全停留。海祇岛目前不在幕府的直接管辖范围内,反抗军在那里有据点,可以暂时躲避。我已通过秘密渠道联系了珊瑚宫的心海大人,她愿意为你提供庇护。
请务必小心。不要回复,不要停留。
等你平安的消息。
——神里绫华”
空看着那张纸,指腹轻轻摩挲过上面的字迹。
绫华的字写得很急,有些笔画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像是要把自己的心意刻进纸里。
“海祇岛……”空喃喃道。
“那是反抗军的地盘,”托马压低声音,“目前幕府的势力还没有完全渗透到那里。如果你能到海祇岛,确实比留在稻妻城安全。”
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托马,你呢?”
“我会留下来,”托马说,“照顾小姐,盯着天领奉行的动向。你放心,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社奉行虽然被监管了,但神里家在稻妻的根基不是一天两天能动摇的。”
空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个金发的异乡人,为了保护绫华和社奉行,已经将自己置于了危险的境地。
他本可以一走了之,回到蒙德或者去其他国家,但他选择留下来。
“托马,”空说,“谢谢你。”
托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什么谢,应该是我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空的肩膀——力道很轻,怕碰到他的伤口。
“好好休息,明天天一亮,我送你出海。”
那天傍晚,派蒙醒来后抱着空哭了很久。
“派蒙以为你死了……派蒙以为你再也不会醒了……”
小家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整个人挂在空的脖子上不肯松手。
空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因为他知道,那一刻他离死亡真的很近。
近到他能闻到冥界的味道,近到他能看到妹妹的脸——不是深渊中的那个她,而是小时候和他一起在星光中旅行的那个她。
派蒙哭累了,趴在他怀里抽噎着,小脑袋枕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还在跳,”派蒙小声说,“派蒙听到了。”
“嗯,还在跳。”空说。
那一夜,空没有睡。
他坐在窗边,看着稻妻城的夜空。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星,像是被乌云遮住了大半。
远处天守阁的灯火依然通明,将军的居所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威严。
他伸手摸了摸怀中的东西——白鹭簪子还在,烟花仿制品还在,折扇还在,手帕还在。
所有的羁绊都还在,只是有些暂时无法触及了。
他想起绫华在纸上写的那句话——“等你平安的消息。”
短短几个字,承载了太多的担忧和期盼。她一定很害怕吧?
被软禁在社奉行里,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不知道托马是死是活,不知道空有没有受伤。
她一定想自己来看他,但她不能。她只能通过秘密渠道送出一张纸条,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冒着风险写的。
空握紧那张纸条,小心地折好,收进怀中最安全的暗袋里。
“绫华,”他轻声说,“等我回来。”
第二天的清晨,天还没有亮透,托马就来接他们了。
空已经能下地行走了,虽然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基本的行动已经没有问题。
他将行囊整理好,带上必要的物品,将那枚白鹭簪子和烟花仿制品贴身放好。
派蒙飘在他身边,小脸上的表情比昨天平静了许多,但眼圈还是红红的。
托马带他们走了一条偏僻的小路,绕开了天领奉行的巡逻路线。
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和海浪声在黎明的空气中回荡。
出海口在稻妻城的东侧,是一处隐蔽的小海湾。
那里停着一艘不大的渔船,船头站着一个戴着斗笠的人影。
“那是反抗军的人,”托马低声说,“小姐安排好的。他会带你去海祇岛。”
空点头,走向渔船。派蒙跟在他身后,飘了一会儿又飞回来,对托马说:“托马,你要好好照顾绫华小姐哦。”
“我会的。”托马笑着摸了摸派蒙的头。
空在船边停下,转身看着托马。
“托马,”他说,“代我向绫华道谢。还有……告诉她,我一定会回来。”
托马看着空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眸中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坚定。
“我会转达的,”托马说,“一路顺风,空。”
空转身跳上渔船,派蒙飘在他身边。船头的斗笠人抬起手,朝空微微点头,然后掌舵起航。
船身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缓缓驶离了海岸。
空站在船尾,看着托马的身影在晨雾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稻妻城的轮廓也渐渐隐没在海雾中,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海风吹起他的头发和衣角,带来咸涩的海水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肺腑中的沉闷被海风吹散了一些。
“空,”派蒙飘在他身边,小声说,“你害怕吗?”
“怕什么?”
“怕海祇岛。怕反抗军。怕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空想了想,然后说:“怕。但害怕不能解决问题。”
派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派蒙也会害怕。但是派蒙相信空。无论发生什么,派蒙都会陪着你。”
空伸出手,派蒙落在他的掌心上,小身体暖暖的,像一团会说话的光。
“谢谢你,派蒙。”空说。
“不用谢!”派蒙挺起小胸脯,“派蒙可是最好的